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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18年春下旬,氣溫尚�[,城東一座森林已泛春意,日中時刻以前天空晴朗無雲,微升的溫度早已一點一滴地將天色發白之後的霧氣驅趕了九分。
樹梢間不時傳來清脆的鳥啼聲,樹下那些盤節錯綜的老根任無名雜草附生其間,像是放縱,像是容忍,又像是讚許,而草莖倒也堅韌。
那朝氣陽光更一掃前夜裡陰雨綿密的凝重,微微地拂亮戰爭所帶來的黑暗。
注意看著吧,那裡正有一隻剛饜足的小兔子蹲藏於巨大樹根的後方,不經意地被乍然群飛而起的鳥群嚇到,蹬著有力的後腿開始向森林深處竄逃。
在一條不仔細端查觀看也不曉得的小徑上,罕見地出現了外來人影。
那是一個將長長黑髮整齊束於頸後的男人,確切的說,從服裝上和配刀上來看,是個地位頗高的武士或是有官位的人。
他的腰間兩側各配上大小刀一把,他的神情肅然,但卻異常浮躁。他手裡拿著被綑綁的地圖,裡頭清楚描繪了這附近地理環境還有山崗座落的情形,但一點也沒什麼功用,聽從了昨晚那群人的話,為了要找尋心中掛念的人而像隻無頭蒼蠅鑽進這迷宮裡。
幸好還有那麼一點運氣在,東拐西拐好歹也找到這唯一森林通路的入口,於是就把當初藩主賜予的號稱最詳盡的地圖給丟在路旁。
越往內走,森林遮蔽的氣息愈加濃厚,他越是加快了腳步。
其實他還打探到了一些消息,說什麼某某藩侯手下的這位副將,在去年來到北條家投靠後因為嚮往大自然原始生態,曾經在城東森林這裡,也就是他腳下所踏的這片土地上,獨自搭蓋了休息用的簡陋茅屋。
獲知此事更好,總而言之,他只要一直往有人煙出現的地方靠近,還不難達成目標。就算難掩心中的焦躁,但眼前的林木參差景象也令他大開眼界。
宛如這樣的景象,也曾虛浮地撼動著他。
或許吧,除卻這三年以來的時光。
『我根本不喜歡這裡!』
紅髮少年站在廢跡堆疊的高處上衝著他吼叫。
那天陽光熾烈,他的一頭髮色,也一樣的熾烈,像怵目驚心的紅色血漿傾灌在那裡,沾染了他一身。
『死狐狸,我比較喜歡我的“老家”。』他咧嘴笑著。
『白痴。』
所謂的老家也不過是山下的小森林罷了,會稱做那地方是老家,足見他本質上像隻真正的粗暴野獸。
那裡不曉得又是哪場戰爭留下來的城寨遺跡,雖不見烽火白煙繚繞,但激戰的氣味還清晰可聞,他認真思考著,也難怪那少年如此排拒那塊地方。
後來那天則是痴望著少年像是一人排戲一樣,單獨從那僧侶學來的練起武來。
他自然懂得,自己正以特殊的眼光去迷戀著他,但情感該如何歸類他實在是一點也不擅長。沉浸於他的依賴,沉浸於一同談論抱負的輕鬆時光。
但後來身分上的差異漸漸地拉遠了彼此。
為什麼那時沒好好想個辦法來彌補那種對立的關係呢?
就在他一心想要創造自己給予他的獨特情結,好讓他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身上。
三年過了,他孑然一身,孤獨的氣流罩著他,思念卻已與日俱增。
腦海裡所有的關於戰爭的聲音,人馬奔騰聲、刀劍揮砍聲、隆隆的鼓譟聲、號角鳴聲、強風掠耳聲......儘管這些聲響巨大震耳,也蓋不過他那留在記憶裡牽動意念的說話聲。
後來他希望懂了一些,懂了這樣程度的情感究竟是怎麼滋長的。
最終還是歸於無跡可循。
嘆氣,森林裡的小徑怎樣也見不著底限,那麼,這份情感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他不急不徐地沿著小路邁進,心裡有點疼痛,擔憂此行目的將會成空。
正當他思緒一凜,上頭不遠處傳來異樣,趕緊抬頭查看情況,驀然一支飛箭騰空出現,劃破靜止的空氣穿出一條直往他心臟處的狹窄路徑!
當下動作敏銳地移開原先的位置,只差那分毫就已閃躲了那箭的攻勢。他立即鎮定氣神,幾乎同時間又看向箭發始處,正巧位於眼前的正上方,那棵粗壯的大樹上頭有道人影急速消失。
顯然是跑開了,並沒有再發出第二波攻擊,這徹底讓他疑惑不已,於是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和一股油然而生的直覺驅策他繼續追蹤下去。
原以為這條小徑不好行走,但在追著那偷襲的人影一路過去時,竟開始變得平順易行。莫非,適才那驚悚的偷襲舉止僅是一種引導的方式?
最後,這名武士竟然恍然大悟地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微笑。
一點也不介意上一刻那幾乎奪了人命的行為,緊隨在前方人影之後。
清涼的微風溫和地擦身而過,像是要開始綠意盎然的環境週遭,春息氾濫,他的心房裡,期待和不安幾乎快要填滿了那裡,彷彿隨時會被狠狠炸裂得血肉綻開了,綻開出滿地的烈紅花朵。
「你不怕有埋伏嗎?」
這一前一後的兩人終於奔至這條小徑的末端。追逐著的武士並沒有注意到。
斑駁的樹影接接合合地在樹上那人身上織出了燦爛的圖紋。
那是多麼熟悉的聲音。
跟著停下來的武士仰抬起頭來注視上方,但陽光正巧從縫隙裡落下,擅自奪走了他一窺究竟的權利。
「不,」語氣了多了份焦急,「你不敢的。」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有一回比不了武的事嗎?現在時機恰好。」
「...行。」
武士不知為何地露了一點笑容。
才一答覆完,原先站立在樹上的男人竟順著陽光又直又斜的照耀路徑騰跳了下來,這讓他的正面更加陰暗模糊,惟獨他手上高舉過頭的刀似乎劈在太陽身上一樣,閃動了白銀色的光芒。
那光芒,似乎巨大得遮蔽住了武士所有的天空,刺傷了他的視線。
正在下頭的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當預測出刀砍下的位置立刻向右退了一步,緊接著側身彎腰,整個身軀又往後拉了一小段距離。
那時他彎腰的時候,原來是首先發動攻擊的男人第一刀沒劈著,等落了地的雙腳平貼住地面後,姿勢俐落地握穩了刀柄就衝往那武士的腰部橫砍過去。
第一、二刀沒傷到他一分一毫,使得來路不明的男人著實感到不悅,但眼裡還多了些讚賞,但這下可不行,起碼得讓他嚐嚐有點不辱英名的戰勝滋味,於是第二招揮空之後,整個人竟柔軟得像風中擺盪的柳條扭轉了一圈,高高躍起在武士的前方。
當那人高高跳躍在自己的前方時,武士的神情愣了一下,但此舉也還不礙事。
鮮明的像是火團在他的頭上簇動奔燃,身形都是個趨近於完美的勇健武者了,從當年那個青澀莽撞的少年徹底蛻變了一番。
這個念頭雖一閃而過,武士卻是不禁滿足了。
他單手拔刀,迅速快捷地將那凌厲的攻勢先抵擋下來,右腳往前一踏,穩住了全身的重心,順手將刀尖沿著對方幾乎垂直於自己的刀身加速滑近,然後熟練地灌加了適當的力道。
這一短暫時間的反轉,武士那冷硬的接招再回擊,幾乎便能毫不留情地刺戳進對方的胸膛裡了!
森林深處裡仍舊是嘈雜一片。
但這兩人的耳朵裡好像被偷偷蒙住了,聽來的風聲虛幻得搔不進他們的心內,花草樹的氣息漸漸滿溢,而他們到此刻仍不動聲色。
「不殺我?」
雙刀交會,光影反覆閃爍,刀刃如明鏡,彼此面孔照映,面貌清晰如歷歷在目。
「無此必要。」兩人當下靠得如此親暱,四目相視,眼神情態一覽無遺。
「我總不能想見你卻又讓你消失。」
武士一對峙,兩刀交鋒必一方敗死方休,決鬥所執意汲求的劍道精神必將是如此吧?但尚不是最終,起碼對這兩人來說僅到此為止。
後來他們微怔了一會兒,約莫是一圈漣漪泛開又慢慢止息回歸平靜的時間。
「一直看著我做什麼?」不情願地收回了刀,往後退一步站定,神情泰若地抱胸也回望了流川,「若不是九郎那傢伙特地傳信告知,我還不曉得你昨晚竟然笨到溜進城裡去。」
「無妨。有所長進了?」
「這是當然的。為了實現夢想,這三年多以來我緊跟著吉岡師父學習......剛才呢,我可是讓了你七分。」
「不,頂多三分。」
「我說七分就是七分,你不要瞧不起人!」青年還真是經不起激怒,突然間口氣衝動暴躁地反駁著,整個臉都通紅了。
「白痴...」
武士見他動起氣來竟反常地牽了牽嘴角,還挺愉快的感覺。
「算了算了,我這人從來不和平凡的小老百姓計較。」
是啊,我不過是個平凡的小老百姓。
武士暗想著。
後來發覺到兩人的距離太親近,卻心虛地先逕自後退了一步。
「最近這幾個月,我們即將交鋒。花道。」
將還握在手裡的長刀收回刀鞘裡,思路一轉,簡簡單單地提起彼此這樣矛盾的關係。
「無所謂,」櫻木睨了他一眼,抿了下嘴唇,狀似無奈,「你自己也清楚,我們不可能再是當年的兒時同伴了,這條路,是你我在作選擇的,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驚愕,像一揮撇下的筆劃在他眼裡乍現。武士皺眉,但對於接下來的回應也無濟於事。
突然一陣號角聲刺破了寧靜的天邊,出現在森林的外圍。
聽聞這突兀聲響的武士彷彿心更緊繃了,指關節無意識下因多餘的力道開始泛白。他再度抬頭望向有點陷入發愣狀態的櫻木,想要開口說些輕鬆的話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思念的渴望的人,就在眼前,為什麼自己卻愚蠢的只能看著呢?
「狐狸你......別再這樣看著我了。」
終於捕捉到對方那追逐的凝視,櫻木忍不住發起窘來。
「你知道嗎?」
雙手垂掛在身體的兩側,專注的凝視片刻未停,「或許那老僧告訴過你,但你知道我的心情嗎?」
「吉崗師父?」
發出疑問的時候搖了搖頭。
「他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知道......其實,我隱隱約約就知道了。」
櫻木似乎神采飛揚著。剛才還嚴肅壓迫的氣氛現在卻一掃而空了,連低沉的心情也跟著一掃而空,然後,他顯然開朗地露齒而笑。
武士無語,繼續等著他未完的內容。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的嗎?這很簡單,因為,我大概也跟你一樣吧?」
「!」
不敢想像那究竟是代表著怎樣的意思,他擔心那美好的猜測會落空。
「等你離開了,我才自己拼湊起對你的回憶,一點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想忘卻忘不了,後來我實在不想再孤獨待在那仍和平安寧的村落,想要效忠於內心牽掛的北條家,於是去年底就跑來這裡毛遂自薦了,一路晉升過來還挺順的,但我想......也許我也想再見上你吧,即使最後一面也好。」
「白痴。」
不清楚這是不是他心屬迷戀的人對自己的告白,但心裡那因為興奮愉悅的滋味逐漸也揪痛了知覺,倒也是個事實。
「我不敢貪心......」
「而我卻抑制不了我的貪心。」
他忍不住趨向前去。
他的雙手抓著櫻木結實精悍的腰身,猛力向自己那期待接觸他溫度的胸膛拉近到貼個滿懷,在一陣錯愕顛倒間,彼此的鼻尖頂著鼻尖,輕微溫熱的氣息於是交錯激撞。
春末的空氣,還是寒冷的。
「流川...我們,太接近了,這樣不好......」
「我能貪心嗎?我能嗎?」呼吸開始急促,鼻尖開始輕輕摩娑著。
結果流川仍是放縱了他毫無盡頭的貪心。
將額頭微敲了下櫻木的額頭,伸出去的手指去勾撈起他額上的落髮,抬高了下巴好讓自己的嘴唇能夠觸碰著它,以便細吻著它。
「等等,我害怕。」
「害怕什麼?沉淪?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我不知道,但我們可是兩個大男人呢,這樣子,算正常嗎?」
雖說想要抗拒,卻違背了心意偷偷享受起流川的擁抱。
「那麼,戰爭就正常了?」
流川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這......」被他如此反問,不禁口拙起來。
『呼...』
情難自禁的嘆息聲,像是滿足又像是承受不了這份情感的加劇猛烈。
這森林贈與他的是平和的舒適環境,他思忖,總有一天會和櫻木一樣去真心喜歡這樣的自然吧。
在對望了好一會兒後,還是分心地看了眼櫻木那微啟的唇瓣,他想嚐嚐那樣的味道,儘管如此的念頭一度讓人感到過分猥褻狎近。
終於在沒有特意的告知下,把自己濕冷乾澀的唇覆壓了上去。
「流...流......」
驚詫地瞪大了雙眼,為了這來得突然的貼吻猛地抖顫著。
這敵對的兩人像個貪頑的孩童任性求取甜食那樣,激烈地吸吮著彼此。
手臂緊緊交纏,好彌補之間多餘的空隙。
前髮���穫鶿鶞滿A都織成在一塊了。
林外有一條野生河川,週遭全都是林木交雜和高大的茅草叢包圍著,連個可供方便行走的路徑都沒有。就算有,那些繁殖力旺盛的植物還是全數奪回它們的地盤。
他們打算不從原途歸去,隨意挑了個方向就舉足向前探路,於是來到了此河側邊。緩慢地步行,存心拉長了彼此相處的時間。
流川顯然不多話,一直緊緊隨旁在櫻木的左側,外圍那繃緊心弦的號角聲幾乎沒有停過,這時太陽也將西下了。
如今雙方的立場懸殊,但過去的牽絆卻讓他們藉以短暫相聚,那麼,明日呢?誰能料到下一刻的局勢?
這已是他們倒數過來的第三次見面。
動盪不安的局面,即使是最末一次也沒什麼好令人惋惜的了。
遠處山巒重疊,飛鳥餘暉下振翅歸巢,溪水流動聲佐上往昔與現今的交替輪迴,潺潺地,像人類規律平靜的呼吸聲、像嬰孩時期倦伏在母親的懷抱裡靜靜聆聽的安穩心跳聲。
時間已宛如漏沙般地悄悄流逝。
到他們最後因為顧忌而分離的時刻,腦海裡仍牢牢記著那初次的濃濁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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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兩個多月。
小田原城外戰事斷斷續續,兩方死傷慘重,但還未攻破城門。
差不多是要夏初時分,氣溫已逐漸轉暖。
目前仍恪守職務本分的兵將們,似乎已有少數漸露疲態。
這一天上午,櫻木花道獨自帶著弓來到靶場練習射擊。他站在強烈陽光照射下專心一致地注視靶心,讓其他兩名跟隨的小廝蹲在旁邊的樹下納涼。
他幾乎每日要射滿數十回才願意休息,但後來還沒過中午時刻,才正要拉滿第十一回的弓時,來了個年輕武士說是上面急著傳喚。
是土佐大人的命令。那個正式接納並拔擢櫻木的將領。
他們在陰涼的室內小談了一會兒,後才切入正題,面色凝重地告知他,安排在外面的斥候前一刻送來了秘密通報。
在城西南十幾里處,秀吉已派了為數不少的軍隊在此埋伏,伺機午後黃昏進攻。土佐大人賞識櫻木的膽識過人,以及優秀的直覺,所以盼此役由他做主帶千來名兵前去迎擊。
但他卻沒道出派櫻木前往的另一個重要理由:欲藉此機會測試一下他真正的能耐。
這可是個大好機會。
土佐後來又說,不妨趁此機會讓你掌管一支軍隊,就升為主將吧。
櫻木稱好,就趕緊退下整肅準備一番,平時訓練有素的軍隊,被他指揮著浩浩蕩蕩出了城去執行任務。
城西郊鄰近石垣山,那裡除了有秀吉直屬的軍隊外,還有細川忠興等大將駐守著的軍隊。戰勢情況幾乎已趨白熱化,三天兩頭大小戰爭不斷,而真正決定生死去路的主要戰事也是一觸即發。
自己領在前頭帶了一小隊騎兵,經過了郊外的石道再繼續前行時,地形開始有了異樣的變化。前方看來已要深入了一座小森林,腳下踩著的這條路則是筆直地通達內部,但路的兩側卻是值得注意的危險區域。
那樣的陰暗,那樣的濃密,難保裡頭不會有任何出奇不意的伏兵。
「先帶一些人馬再往下走,多提防四周,別走的太遠,到還能看見我們的距離就好,然後通知我們。」櫻木囑咐著。
後果不期然。
前一批去探路的人馬即遭受到強烈的攻擊,後方察覺事情有異,便迅速加緊馬力迎追上去,馬蹄聲咚咚地震天響起,似乎受到了森林環境的影響,出現了不少虛幻飄邈的回音。
身為副將的櫻木首當其衝地陷入眼前那一陣混亂之中。
雙眼見著了敵兵就執刀俐落砍殺,並順便解救其他有危險之虞的同伴們。
一時之間,雙方膠著不下,刀箭紛雜,嘶吼哀嚎聲彼起彼落。
慢慢地才從原先的交鋒攻防戰,轉為激烈的白刃戰,還坐在馬上馳騁的櫻木感覺情勢過於混亂,想站回陸地好爭取一些優勢。
午後的森林,不知為何的,在眾人毫不自覺的情況下緩慢飄起了霧,有些白茫茫。
那是像細煙一樣飄散的霧,彷彿只要手輕輕一揮便能夠揭開了面紗,但卻還不夠清晰透徹。
『啊。』
櫻木驚訝地看著前方撥開霧面而來的騎士人影,呆愣地停下了手邊反擊的動作。
對方則是猛然拉了幾下韁繩直向著他奔來,完全無視於周圍廝殺的局面,右手握了把長刀,那刀尖汩汩流了點新鮮的紅色血液,襯著微弱光線下閃耀著銀白色的光芒。
那是敵方的主將吧。
櫻木認真想著。
而我是這方的主將,所以......
對方看見了我,要制敵就先取下敵方主將的首級,是吧?
他應該要表現出自己的魄勢來迎頭痛擊這自動找上門來的人。
然而,迎面在即,為何他的內心卻感到了溫暖呢?
「花道!?」
等濃霧不再遮掩了彼此的視線、對方已經高舉右手直劈下刀刃後,在刀面的另一方看見了櫻木的半邊臉,還有可以真實觸摸的表情。多麼熟悉的笑容啊。
那真是多麼熟悉的笑容啊......
他停頓了一下,驚愕之情乍然浮現!
但已經繼續動作的砍殺姿勢只能夠勉強地斜了個角度,偏偏那人又不肯閃躲,於是那一刀下去正好削到了對方的左肩上,劃過了薄薄一層的皮膚,在刀刃面上多添上幾條怵目驚心的血絲。
「......別來無恙?」
櫻木忍著肩上那滾燙的疼痛,開口向敵方主將問道。
這一問,逼得對方不顧情勢也不顧身分,差一點情難自禁地要像曾經發生過的那樣,靠近上去摟抱著他。
這時四周依舊纏鬥的猛烈。
心想正要回擊的櫻木準備策馬時,突然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自己的座騎上跳飛開來,順勢穩穩落在櫻木的後方。
「抓穩!」
他已經丟下了那把後悔莫及沒收回的刀,直接坐上了敵將的馬匹,兩手伸出強硬地取代了原先主人的雙手,熟練地駕起馬來。
這一連串的舉動來的實在太詭異,太急速了,幾乎造成了激戰中的所有人的錯覺,這樣的錯覺,便是某一方的主將被另一方的主將給強行擄走了。
「你這個大白痴!」
他們已脫離了濃霧的纏繞,也脫離了戰事激烈的範圍。
「我還沒準備好......」
「這不是遊戲!你懂嗎?」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
開始了解是自己理虧在先之後,櫻木忍不住在言詞上閃躲起來。
身後那人的胸膛就緊貼著自己的背,心臟跳動的頻率,也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
「老天!」他不知道要駕著這匹馬到哪裡去,到哪裡都好,安靜平穩一點的地方就好,然後停下來好好檢視著他的傷勢,「我差點失手殺了你!」
「無所謂,武士本當戰死在沙場上。」櫻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輕微的風聲拂過他的耳畔,仍無礙於聆聽明顯的心跳聲。
「夠了!」
櫻木還想再開口反駁些什麼,但左肩上那濕濡散開在衣料上的紅色汁液,像是被潑灑出來一樣的流到盔甲上,櫻木歪著頭顱看著自己的傷勢,似乎很痛的樣子。
身後流川的怒氣大漲也讓他感受了莫名的痛覺。
不清不楚的痛。
那一吻殘留下來的除了甘甜,也還有痛。
不在身邊因為過度的思念,心痛;好不容易相伴卻因為太過親近,心痛。
不管怎樣子,似乎都只有痛的這種知覺。好像自己的人生裡不曾停止過痛的侵襲。
「我們到城東那裡去吧。」
低下頭掩藏起表情,緊緊抓住快速奔馳中的馬身。
整顆心還為著強烈的驚愕還有突來相遇的喜悅而被狠狠揪痛了。流川停止不了這樣既複雜又酸澀的情緒。
他答好,就去那裡吧。然後憑藉著良好的方向感還有片段的記憶向那裡趨近。
兩人一馬逐漸深入熟悉的森林裡頭,生氣勃勃的大自然緊密地包圍了他們。
越接近森林深處,陽光所及就越罕見,偶爾林間縫隙落了一小塊金黃色的面積,皆是高度對比的亮淨。
然而他們都忘了身後還有場未完全解決的小戰亂,都將心放到彼此的身上去了,或許是思念的重量太驚人,足以讓他們都忘卻那矛盾的身分。
好不容易尋到了位於森林中心點上的殘破茅屋,櫻木緊跟在流川之後下馬,就神色異常地逕自踏入屋內。流川不疑有他,認為應該是想趕快處理傷口吧,注視著他進入屋內的背影,才將馬匹好好地栓在屋旁。
逐漸地,四周正以不易察覺的慢速開始暗沉。不久,太陽即將西下,等待明日的東昇。
但在迅速的動作之後準備尾隨而入時,卻聽到裡頭出現輕微的撞擊聲,流川擔心地加快腳步。
「怎麼了?」
「不,沒...沒事......」
櫻木右手正按壓著左肩上的傷口,左手上似乎拿了點東西,他的腳邊處有些雜物凌亂散置。
「那是?」
「呃...沒什麼,我不過是在找可以療傷的器具。」
「說謊。」那樣的東西也能療傷?不要傷人便罷了。
流川不悅地靠上前去,一把奪去他手上的東西。
「喂!死狐狸!別搶走我的......」
「......」那物品向屋外借來了點光線,兀自閃耀,「這是...那把短刀?」
「你...!」
「你不是丟了它嗎?」
如同�藕`石一般的光澤漸漸攏聚在流川的眼珠子上,那筆直無誤的視線,像是企盼能貫穿了櫻木而去捕捉他臉上一閃而逝的誠摯心聲。
「是又怎樣?我只不過是捨不得罷了!」
惱怒得眼眶睜圓的櫻木刻意躲開他的視線,不想直接去迎視。
流川則拿起了那把銀色的短刀仔細端詳著,然後不知在刀柄處看見了什麼東西,讓自己的心情豁然了起來。
「手工真好。」打從心底發出稱讚的言語。
「哼!你現在才知道,我好歹也是個天才,沒有啥事能隨隨便便就難倒我的。」
得意地抬高了下巴,朗朗大笑著。
「好吧,」流川忍不住這樣望著他出神,但一眼觸及他肩上傷勢的情況,便擺出又臭又硬的臉來,「先處理你的傷口。」
「這...這不用你來!小傷口而已,沒有什麼大礙。」
「別因為短刀而遷怒到這裡來。」
臉色開始難看至極。
從小處到大,早就將他那彆扭的死硬派個性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連櫻木自己的娘親也沒他知道的多。
剛才那進屋內前所發出的聲響,必定是櫻木匆匆忙忙尋找短刀才造成的。
那一年流川為了投奔秀吉夜出,前個晚上橫了心將喜愛的短刀遞贈了櫻木,但這兩位老是沒辦法把心中的話表達清楚的少年,單單是要送出這把刀還有接收這把刀的事情上,就因為來往言詞過於衝動導致情況變得更糟,最末才鑄成了櫻木一氣之下在他本人面前把刀丟擲到村落外圍的河裡的事實。
是炎炎夏天的時刻嗎?
因為動氣吵架,全身都被汗水浸濕,心情也不由得浮躁了起來。
流川瞪大了雙眼,目睹短刀被湍急的河流捲帶而走,強烈的陽光照得河面波光粼粼,身旁的紅髮少年仍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自己的刀被丟了,對於那身外之物,沒有什麼好在意的,但流川看著它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好像連自己遞出去的心也跟著被拋棄了,輕易地沉落在河底之中。
胸腔裡都是滿滿的悲傷。
轉頭看了眼櫻木,依戀失望之情一一浮現,然而年少的櫻木不懂情愛滋味,更不懂他眼神裡洩漏的感情。
於是,隔天他就走了,只託家裡的傭僕傳話。
『達成當初的夢想抱負,來日相見。』
如今,卻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看見了那把短刀。
想必櫻木既覺得困窘又急欲瞞住他已偷偷撿拾回了短刀的事,所以才忍著肩傷先一步來到屋內。
「我才沒有遷怒!我根本沒有!」櫻木些微憤怒地奪回應屬於他的短刀,「這個,我一點也不想讓你知道,偏偏又忘了自己把它放在這茅屋裡......」
「我很高興。」
「嗄?」
「那上面,你刻了我的名字。」
「不就是個名字罷了.......」他訥訥地答道。
無法再承受下去流川那專注的凝視,那樣的凝視,會讓他想起曾經有過的親暱吻觸。
「來吧,你的手,我必須為你療傷。」
刀傷上的血又一點一滴地流出來了,似乎那劃傷並不小,還不能立刻止住那外溢的鮮血。
他看著就感到了心痛,好比在現場那一刀揮下去時才看見了對方是櫻木而萬分震驚不已。
他總不能傷了他,下不了手,是吧?
那,即使是不得已的情況還有敵對的身分呢?
櫻木起初想逃避流川硬是伸來要抓住他的手,但又望見他眼裡的痛苦意味,還是忍不住軟下了心腸。
突然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能呼吸彼此的溫熱氣息,兩個多月前的擁抱拙吻,歷歷在目。
為了方便療傷,他們都小心翼翼地將身上那厚重的盔甲取下,再擺放到離生火處不遠的地上。
原先早就堆放在這裡的柴火,因為重新被點燃而讓顏色鮮豔的火團劈啪地敲響吞蝕著,空氣中飛揚的灼熱火點星屑,四處亂竄地投入黑暗的包圍裡,竟了無蹤影。
「靠近一點。」
流川低沉的嗓聲在櫻木的耳邊冒出。
然後隨便在自己衣物的下襬撕下了一塊面積恰當的布。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流川在慎重處理完傷勢後還是輕輕地擁著櫻木,讓他只是坐著靠在自己的身上,兩人皆默默無語。
「流川。」
但櫻木還是按耐不住心內的複雜情緒,凝重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剛不是說我的手工很好嗎?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們也不會再有現在這樣安寧的時刻了吧?我想,可以的話就留下一點紀念......」
「嗯,隨便你。」
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要做什麼紀念呢?
不管是什麼紀念,大概也都沒用了吧。
一股悲悽的細流湧上心頭。
「算了,反正你做什麼事都是隨隨便便的......」
離開了流川的身旁,走到放盔甲處,拿起了流川專屬的深褐色皮革鎧甲。
「就用那把短刀吧。」見到他意外的舉止,也猜想了幾分。
櫻木當下就認同地露出了笑容。
拿著那整副盔甲重新坐回流川的身旁,一手已經執著短刀靈活俐落地要在某處下手。
「那我就在這裡,你第一次砍傷我的同一處上刻上本人的大名吧!」扯出了開朗的笑容。
時間,經常是過的那麼快速,好比河流的移動,但時間無法回歸大海的懷抱。
夜晚裡的溼涼,柴火燃燒的溫度,但迎接明日的沉重壓力卻讓他們靠得更近。
沒多久,在他們又談又鬧的情況下,櫻木快速地完成了所謂的紀念。
就在流川盔甲的左肩接縫處裡頭,一筆一劃,美麗的線條,如同思念般深度的,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櫻木花道。
這是連吉岡師父都承認是聽過最動聽的名字。
也是流川楓眷戀的。
「總不能讓土佐大人認為我已倒戈相向了吧?或許,他也是想測試我的忠誠度......」櫻木將腰上最後的帶子緊緊繫好,回過頭像是回話於流川,卻是在喃喃自語。
他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穿回自己的盔甲。
流川手裡仍捧著被他的名字纏繞的戰甲,瞪著談話談到一半就突然站起身的櫻木。
心一擰,才重重地吸了口氣,等待迎接離別的到來。
「那...」
他驚見那樣大而化之的笑容,胸口一窒,原本想說,那我們就彼此為了夢想努力吧,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但卻沒有辦法如此輕鬆了。
目前的局勢,還有哪一個部份能夠輕鬆對待的呢?
「我得走了。」
「好。」
先離去的男人不敢回頭望,他怕那一望,會將眼神裡那不捨之情徹底流露出來。
在後頭艱難舉步的男人,卻只能僵硬著身體說好,若是硬留下他來,很多不得已的事情都將變得難以收拾。
他披著堅硬盔甲的健壯身軀漸漸地變成了一個用手也抓不住的小黑點,沒有頭盔拘束的一頭又長又紅的頭髮,在風裡像美麗波動著的瀑布,還有,還有蔚藍的晴空在他們的頭頂上放肆覆蓋著。
突然間,他又嘆息了。
胸口還是悶得吐不出氣來。
那天空,讓他想起了在三年以前他們相處過的點點滴滴。
要是他們能有來生,就一起生活在和平盛世裡該有多好。仍在原地佇立的流川異想天開地希望著。
這輩子,到如此地步也該夠了,夠了,都足夠了。
很快的,這後來一直走得不順心的兩人,生死離別也將不著痕跡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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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七月初,最主要慘烈的戰事已風風火火地燃燒了起來。
開城戰幾乎已斷定了北條家和豐臣氏之間對立的關係。
在小田原城的西南處,兩方的一小支人馬正面交鋒,戰況激烈。偶爾的陣雨濕潤了黃土,寸步難行,緊繃的局勢,像是快要扯斷的絲線。
過了兩天,哪一方的優勢終於顯露出來。
但這時戰場上也死傷無數。
北條家這裡的軍隊曾小勝地深入對方的營地,後又因內部叛亂而節節敗退,一時軍中紀律秩序難以掌控。
有一條河,兩岸的主要軍騎終於交會,或許這沒什麼好刻意提起的,不過就是這兩支人馬的主將終於在此戰場上正式交手罷了。
豐臣那裡的軍隊率先渡河來痛擊已漸趨潰散的北條軍。
河灘上,軍旗東倒西歪地叉立著,長槍刀箭隨處猛烈交擊,已嚴厲佈好陣勢的豐臣軍顯然取得了先機,像是洪水一般地淹覆了敵軍,但帶頭的主將跨坐在漆黑毛色的駿馬上衝入了前方固守的範圍之內。
他開始大喊著,旁人聽不清楚他喊的是誰的名字,但也只有那一聲。
這時敵方主將竟也從自己的陣營內衝出,儼然是要獨身抗戰,卻勇猛過頭。
屬於戰爭的苦雨開始落下。
遠遠地望去,這場城西南處的小戰爭大概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但,為什麼雨卻下得那麼苦呢?那麼悲慘呢?那麼哀痛呢?
『...別來無恙?』
北條家的這名主將受了重傷快失去意識之前,含糊不清地向著對手問話,嘴裡有清淡的笑容。
豐臣這邊的主將一手緊緊按住他左胸上的傷口,一點也不敢動了那把正深深嵌入胸膛裡的長刀。他單膝跪地,試著讓受了重傷的他將重心依靠在自己的身上,卻看著他的身軀彷彿要下滑到他觸摸不著的地方。
真是一場又苦又鹹的大雨啊。
被吹響的號角,也是跟著來哀悼的嗎?
河流呢?在幾十里外的那條河,大概也被大雨傾灌的暴漲了吧?
小田原城包圍戰也差不多告一個段落了,北條家一些上位的人不是切腹自盡,就是因為家康的恩賜相救而被送入高野山當了僧侶。
石垣山意外地獲得了短暫的平靜。
吉岡師父已不知去向,櫻木的親娘還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心愛的兒子還在某家臣的軍隊裡發揚其志。
但流川家的領主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會再回來了。
雖然活得好好的,但再也不會回到出生成長的地方了。
後來,或許當時的戰況之後有人僥倖存活了下來,所以約莫敘述下當時的大概狀況。
「......那個男人緊緊地將敵軍的主將摟在懷裡,像是抱著家人愛人那樣的。
雨勢非常的猛烈,好像是無數連發的,萬箭齊發那樣。
那兩人身上無一處沒被雨水給淋濕的,還有那長長垂下的頭髮,對了,那個似乎快要死在他懷裡的人,有著一頭漂亮的紅髮,但天色太糟了,否則我看到的會是更鮮豔的顏色。
我一點也不曉得,那男人為什麼不顧情勢地抱著他,好像快要瘋狂了,但我看得出來,他在哭,或則說,是在狂烈地大聲號哭著。」
沒錯,就是如此......
豐臣家的主將,那時正仰起頭,瞪大了雙眼,讓雨水流進了眼眶,突然嘶聲慟哭著。
另一手正握緊了拳頭抵住地面,殷紅的血絲,像那天不知歸處的小溪那樣的姿態從上臂順勢流下,交混了點雨水,被泥土攫走。
他懷裡冰冷的軀體,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戰爭,已經將他的全部都帶走了,所以,就獻出了人生裡唯一一次的淚水。
就這麼一次,想辦法流乾它吧。
身上穿著的這身盔甲,好像有把火正劇烈地纏燒,來勢洶洶。
左肩上,是之前自己留給他的疼痛,現在卻是自己無法遏止的疼痛,將永遠持續下去......
冬去春來,夏季緊接著來臨後,虛浮的夢,差不多也走到了盡頭,那麼,這場夢還會延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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