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痕的碎片》

刈堇

〈11〉

 

日本 神奈川
沒想到他會再回到這裡,湘南海岸徐徐的海風掠去了層層白色的浪花,陣陣海浪的聲音似乎可以使人的心情恢復到自然的狀況。
晴空,輕風,難得的瑰麗景色,在此時獨自站在岸邊的黑髮人兒面前卻絲毫沒有留下印記,他仿佛在看海,又像是在遙望著海天交際的那一個與此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神奈川已經是初夏時分,溫暖,濕潤的春天在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回味的時候已經悄然退場了,親吻肌膚的陽光也刺眼,強烈了許多,在那遙遠朦朧的記憶中,他又再次聽到了籃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聲音,似乎隨著越來越強烈的陽光,他又回到了那個熱血沸騰的夏季,屬於湘北的夏季。
恍惚間,身體的本能已經帶著他離開了平靜的海岸,熟悉的路線,熟悉的景色,熟悉的人群,熟悉的衣著,當他會過神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卻讓他以為自己迷失了現在,又回到了那段永�琲漱擗l中。
揮汗如雨的陌生面孔,鮮豔的紅黑色澤,深烙在記憶中的聲音重新又佔據了他一切的思維——
“我們是最強的!!!!!!”
他怎麼能忘了,忘了這些,忘了他自己的真實,忘了曾經握在手裡的幸福……
一個陌生的人,一張驚為天人的面容漸漸引起了此時正在練習的湘北高校的籃球隊隊員的注意,越顯突兀的存在感無法讓人忽視他的存在,而平時在體育館圍觀的女孩子們早就唧唧喳喳的議論起來,她們怎麼沒有發現原來自己身邊也會有這麼有吸引力的男子。
怎麼看,此時的她們都有當初流川親衛隊的影子,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本該認真訓練的隊員們的異狀引起了坐在一旁,看起來高大魁梧的教練的注意,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在他的管轄區內公然引起混亂?
略有些惱怒的看向引起騷動的方向,沒想當他仔細看清楚來人後卻硬是愣了足足五分鐘,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他?!
“流川楓?”
似乎聽到什麼的流川看向體育館的西側,臉上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只有自己清楚,沒想到會在湘北看到昔日的同伴。
只見人高馬大的教練旁若無人的沖到門口,出乎意料的往他肩上就是重重的一掌“沒想到你會在這裡出現,流川。”
隊員們早就被嚇得目瞪口呆了,平素只有黑著一張老臉的教練竟然也會有這麼激動的時候,似乎還可以在他的眼眸中看到隱隱約約的淚光,天啊,今天該不會是什麼世界末日吧?他們還年輕,不想這麼快就end了。
“……大猩猩……”
昔日湘北的名産,頭頂冒煙的狐狸今天再次出現,又令人倒了一片,沒想到竟然有人受得住教練的鐵錘,單單是這一點就令他們對來人刮目相看了。
“哈哈哈,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也只有你們這些不受教的一年級才有膽子這麼叫了。”激動得差點控制不住的赤木在聽到流川的稱呼後恢復了常態,他真的是無法忘記那個屬於他們的夏季啊。
而此時人群裡又起了一陣激動,不覺的投注在流川身上的目光不再單純是驚豔,奇怪,而是一種久違的崇拜,不可置信。
顯然的,在湘北擔任教練的赤木也注意到了騷動的緣由,一手攬過流川的肩,“進來看看吧,現在的湘北可不比當年的我們遜色哦。”
讓一直緊隨其後的隊長集中了所有的隊員,赤木才朗聲的介紹來人的身份,“想必大家很好奇他是不是那個人,現在我告訴你們,他是你們的學長——流川楓。”
“流川楓!”
“他就是那個被稱為最佳新人的流川楓?”
籃球隊裡一陣騷動,沒有人想到今天他們能見到傳說中的改寫湘北籃球隊歷史的五人組之一的最佳球員——流川楓,也絕沒有人想到流川楓竟會是這麼一個集具個人魅力的人,往時的他們只能在錄像帶裡見識到他的能力。
一直默默無聞的湘北在那年的夏季賽中一舉奪得亞軍,並打敗了稱霸籃壇已久的山王工高之後就轟動了整個神奈川,每個人都在津津樂道創造輝煌的五個人,從此湘北就漸漸成為了籃球名校,幾乎每個人都是慕名而來,而那次夏季賽所有的比賽錄像也就成了每個湘北的籃球隊員必看的功課,在看了錄像之後所有人的腦海裡盡是那五個在比賽中揮灑著汗水,追夢的少年,可以說,這麼多年了,無論湘北取得多麼輝煌的成績,都無法掩蓋過他們的光芒。
曾經是籃球國手的赤木退出國家隊後就回到了湘北高中任教,三井開了家摩托車維修店,宮城竟然成為了戰地記者常年在外,而一貫被眾人稱為單細胞動物的櫻木出乎意料的繼承了家族事業,在商界呼風喚雨,但只有流川沒有了任何消息,在所有人都以為他都喪生在那次飛機失事中時,沒想到他竟會出現在湘北高中,出現在留有最多記憶的地方。
“教練,我有個請求。”
幾乎和赤木同樣高大的,但顯得稚嫩許多的男孩出了聲,目光卻是緊緊的鎖住一旁的流川。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大不了他多少的男子竟然就是他所崇拜的流川楓,儘管他與錄像帶裡的流川楓有著如此相似的樣貌,但再怎麼樣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教練說的話。
赤木看著自己最欣賞的隊員,微微的點了下頭,“說吧。”
“我想和流川前輩比一場。”
在旁的隊員聽了紛紛露出興奮的神色,在他們看來,藤原隊長的球技是他們當中最出色了,即使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籃球手,而對方是締造了湘北神話的流川楓,這麼兩個人的對決肯定是精彩非常的事。
赤木微微笑了一下,他就知道這個小傢伙想說這句話,誰讓老天如此優待流川,現在的他看起來絲毫沒有半分衰老的姿態,只是比17歲的他多了絲成熟的魅力而已,也難怪藤原會懷疑他所看到的並非是流川楓了。
毫不畏懼的看著面無表情的流川,藤原眼眸中滿是挑釁,可以說他是為了更接近自己崇拜的流川楓才進的湘北,現在難得有這麼一個面對面的機會,說什麼他也不會放棄的。
“流川,你覺得呢?”
“流川君,請答應我的請求。”
看著此時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藤原,他似乎又看到了向仙道挑釁的自己。
“十球,你先。”
偌大的體育館裡此時是人山人海,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籃球隊隊長向傳說中的流川楓挑戰,每個人都在聚精會神的注視著比賽的進行,不時的傳出加油呐喊的聲音。
此時的球場一側是流川拿球,藤原沒有想到一個人的氣息可以變化得如此的巨大,上了球場的流川整個人充滿了旺盛的戰鬥力,眼眸中儘是凌厲的殺氣,就算是站在場邊的隊員也感覺到了那股無形中的壓力,更何況是面對面和他對決的他。
快速的運著球,流川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晃過了藤原的防守,直沖籃下,而落後半秒的藤原也迅速回防,不行,他絕不能讓他射籃!
猛的一個躍起,他企圖攔下流川欲出手的球,沒想在下一秒卻後悔了,是後躍式射籃!
一道美麗的弧線,一聲熟悉的落地聲,比賽結束!
10——7,流川勝。
赤木安慰的拍拍藤原的肩膀,“別太難過了,如果流川輸了,那他就不是流川楓了。”他又看到了當年在全國賽場上殺氣逼人的超級新人——流川楓,儘管體力或許沒有往時的充沛,但技巧卻仍是最出色的。
剛嘗試失敗的藤原迅速調整了心情,今天的比賽只能讓他更加崇拜在籃球場的流川楓,那種判斷能力,那種投籃技巧足以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流川前輩,下次我一定會贏你的。”
看到他自信滿滿的樣子,流川只是微微的扯了抹淡不可及的笑容,下次,或許吧……
隨意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流川向一旁的赤木微微鞠了禮,“隊長,我先走了。”
尚沒有回禮,流川已經自顧自的離開了,看著他漸行消失的背影,赤木只能無奈的搖了下頭,哎,他的性格還是沒有變啊。
整了整心神,赤木走到了場地中央,如雷的嗓音在體育館裡響起“好了,現在做紅白分組練習,開始。”
已陷入夕陽中的湘北體育館裡又再次響起了熟悉的口號——
我們是最強的!

 

〈12〉

 

萬物皆有心,而沒有了心的人該如何活下去?
洗去了一身疲倦的流川靠在窗臺前失神的望著搖曳在風中的楓樹,現在是初夏,整株楓樹溢滿了蒼翠的新綠,晃動著嫩小的葉牙,似乎在尋找些什麼,又似乎在放棄些什麼……
晃了心神的流川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影,直到腰際環上了一雙手臂之後才清醒過來,而眼眸中的光澤也悄然隱去了。
“在想我嗎?楓……”
回過身看進那雙盈然的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川卻仍是無動於衷的冷漠,只是定定的站在那裡任來人抱著。心,沒有了任何感覺。
或許,“他”該去當演員的。
只見原本是笑意盈然的臉下一秒卻變了顏色,倏的鬆開了環在流川腰際的手,櫻木後退了一步,眼眸中閃過一抹怒色。
“啪!”
一聲清脆的掌聲響起之後,不過數秒,流川毫無血色的臉浮起了紅痕,清晰可見的手指印,但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漠漠的看著他。
“我說過,你不能踏出這裡半步。”
狠狠的看著曾經彼此擁有的人,櫻木心中的怒火只能越燒越旺,他討厭他現在看著他的眼神,那似乎在告訴他,他困住了他的人,卻抓不住他的心,那個冰做的水晶不知道早已遊蕩到那裡去了。
星眸的焦距重新回到了他眼中,但卻無法令他的心回來,呵∼∼∼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去哪了,或許哪也沒去,只是他找不到了而已……
三個月,他就這麼不死不活的在他身邊三個月,除了那天為雷格.笛斯求情,他看到他情緒的異動之後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仿佛在他身邊的只是個軀體罷了。
琥珀色的眼眸忽的閃過一抹極至的妖豔,櫻木轉身走到廚房一分鐘後才回來,手上只是多了杯清澈的白開水,遞到流川面前,“喝了它。”
沈默不語的流川順從的接過他手中的玻璃杯,仰頭一次性喝完了杯裡的水,也就是那麼一瞬間,他忽略了櫻木眼眸中的妖媚至極的紅光。
不明白為什麼他會突然遞給自己一杯水,但這些日子來養成的逆來順受的性格使得他即使有疑問,也只是放在心裡,從不表露出來。
滿意的看到透明的水順著流川的動作完全進到他的身體裡,櫻木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些什麼,又仿佛是置身事外的看著眼前的木頭人。他就不信他還能保持那副死樣子。
流川的疑問一刻鐘後就得到了答案,身體裡莫名的熱了起來,漸漸的感到呼吸困難,似乎有把火在身體裡燃燒一樣,看到櫻木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呵∼∼沒想到他也會有要到那東西的時候,真的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啊。
柔媚的走到流川面前,手仿佛在勾勒著上帝最完美的傑作般的細膩,慢慢的滑進流川敞開的睡袍中,力道適中的緩緩揉捏著肌理分明的肌膚,“想要嗎?我最親愛的楓?”
苦苦的壓抑著愈見高漲的欲望,流川只是靜靜的看進那雙嫵媚燦爛的眼眸中,只是愈加濃重的呼吸出賣了他此時的感覺,櫻木好心情的勾起了完美的笑容,“怎麼了?難道是我會錯意了?”
繫著睡袍的帶子已經飄然落於地毯上,窗外皎潔的月光如饑似渴的吻上了室內擁有完美的人兒身上,而櫻木的手已經滑到了腰際,盤旋著,尋找著流川最敏感的地位。
“我記得,它最害羞了,不是嗎?楓……”說話的同時,櫻木已經傾下身輕咬著流川赤裸的肌膚,惡作劇的時重時輕,留下了一個個淡淡的咬痕,這對於幾乎被欲望所控制的流川來說無疑是最具誘惑力的舉動,足以衝垮他心中的冰牆。
眼角的餘光注意到流川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是握得死白,櫻木一個下身,觸及了勃然的熾熱,明顯的感覺到流川猛的一陣顫抖,他就不信他能抗拒得了如此強烈的感覺。
但下一瞬間,櫻木卻起身退了一大步,悠閒的看著被欲望折磨得紅透了臉的流川,“你想嗎?吻我,我就給你。”
從他回到日本以來,每一次做愛時,他始終不曾吻過他,或者說從來沒有主動吻過他,每當他吻著那張冰冷的薄唇時,就像是在吻一塊冰塊一樣,沒有絲毫的反應。他不想吻他嗎?好,那他倒要看看流川楓的意志力到底有多強!
看著眼前那雙看似熟悉又仿佛陌生的眼眸,流川心底泛起了一絲笑意,沒有任何向前欲吻他的舉動,他只是慢慢的滑落到地板上,企圖用自己的意志力和體內的藥力抵抗。
許久沒有看到流川的舉動,櫻木只是勾起了弧度完美的笑容,眸中盡是一片冰冷的殘酷,好,他選擇了這麼做,那他也無話可說。
“不要後悔哦,楓。”
留下這麼一句話,櫻木轉身離開了偌大的臥室,徒留下幾乎陷入昏迷的流川,靜寂從新成為屋子裡的主角。
……
“楓,我發現你真的很喜歡吻我。”
“……愛你,才吻你……”
“楓……”
……
散發著溫柔的月色不知道何時已被漫天的雲層所覆蓋,留給了大地一片死寂的黑暗,臥室裡已經沒有了一絲聲音,如同墓穴般的彌漫著股冰冷的氣息,虛掩著的房門無聲無息的被退開了,走進來的黑影無視於滿室的黑暗,徑直走到床邊抱起躺在地上的人,輕柔的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後坐到了床邊,右手如同羽毛般撫過那張精緻的面容。眼眸中盡是複雜的神色。
他不該忘了他的性格有多麼固執的,否則,又怎麼會默默的守在他身邊十年呢?
床上的人呼吸平穩,顯然已經睡沈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記憶中那顆比水晶還透明的心陷入了混沌之中,無論他怎麼看,都無法看透冷漠下的心到底在想什麼,他是回到了他身邊,安靜的等待著他的出現,但本應是處在主導地位的他卻似乎沒有了任何優勢,他太安靜了,令他有種抓不住他的感覺,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對於他的離開這麼大發雷霆,他害怕,他害怕他一出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呵∼∼∼沒想到他櫻木花道也會有因為流川楓而害怕的一天,無論他表面再怎麼強勢,卻欺騙不了自己的心,他是在為他心悸,否則他就不會為了讓這麼高傲的人主動回到他身邊做出商業詐騙案了。
很顯然,五年後再看到的流川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流川,冷漠,孤寂,無情,重新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說是佔據了他很大一部分的思維。他看不到愛著櫻木花道的流川,也沒有再聽到那句清冷的——我愛你。甚至他懷疑現在的流川已經不愛櫻木花道了,再也不愛了……
心臟突然一陣緊縮,緩緩滑動的手兀然僵了一下,櫻木清楚的感覺到自己心裡湧現的感覺是為何而起,他在害怕著承認一個事實——流川楓不愛櫻木花道。
這個感覺如山洪爆發般淹沒了所有的一切,情感,思維,理智……甚至是他最愛的赤木晴子也沒有了痕跡,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和眼前的流川楓。
一直習慣於流川給他的愛,沈淪於那無盡,真實,純粹的愛戀之中,也就是因為這樣,就像是空氣一樣存在的感情才會讓他從來沒有在意過,直到知道流川乘坐的航班失事時,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對於一直待在身邊的人似乎還有另一種感情,可在當時,那種感情是模糊的,尚未等他明白過來,就已經淹沒在記憶的洪流中。
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到那個曾經停留在生命中的人,沒想老天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他再次見到了他,見到了一個眼中不在有櫻木花道影子的流川楓……
他瘋了,徹底的瘋狂了,只為了重新在那雙眼眸中佔據一個位置,在那顆比水晶還透明的心中佔據一席之地,他不惜動用了所有的人際關係,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他心中對於他不再有愛,那就恨吧,恨得越深就表示他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相處的十四年並不是完全沒有用的,至少他知道流川楓最重視的是身邊的人,傷害他身邊的人絕對比傷害他來得有效,可憐的雷格便是首當其衝,一想到那未知的五年裡,在流川身邊的不是他,而是這麼一個棕髮的美國人,心中就莫名的生起一股怒意,自然下手也不會猶豫了,他做到了,不是嗎?如此高傲的流川就這麼跪在他面前,企求他放手,只要他放了雷格,那流川楓就屬於櫻木花道的了。
三個月,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他想清楚很多事,但他卻遲遲不敢下最後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只要最後的答案一出現,他現在賴以生存的世界就會崩潰般。
因為他的膽怯,他的懦弱,流川就在神奈川靜靜的待了三個月,靜靜的讓時間在兩人中間流逝,誰也不曾在意,不曾發覺日子在不停的向後滑去……
傾下身在那張微啓的薄唇下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暗啞的語調自空氣中散開,似乎透著淡不可尋的疲倦——
“楓,你真的就這麼不願意吻我嗎?”
……
“……愛你,才吻你……”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