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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家有一間和室。
和室裡的擺設非常簡單樸素。乾淨整潔的榻榻米,中央一座矩形原木的四腳矮桌;床�H只擺了小瓶素雅插花以及渾圓樸拙的陶壺,床掛是一副頗具歷史的日本戰國盔甲,杉木製的天地柱隔在床�H與床掛之間,保留了原木本有的櫛榴曲線;紙糊木門上繪有浮世淡墨山水;天井板上懸著白色燈罩,淡淡的燈光打出整間和室恬靜怡情的傳統日本特有古樸風味。
平常和室都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或是家裡有重要的聚餐才會用得著。對流川來說,吃飯在哪裡吃都可以,客人他是從來沒親自歡迎過,所以無論這間和室被設計擺設得多麼到位,在流川眼裡始終沒有一點餘光存在。
然而他現在卻坐在這裡,介於父母之間,而桌子的另一邊是○大籃球隊的教練及顧問,兩位中年男人極力地想說服流川高中畢業後推薦保送上他們學校。父母很客氣地跟對方攀談著,流川則顯得興趣缺缺,眼神呆滯的盯著桌上的茶杯,熱氣從杯口緩緩溢出,溫軟的氣體姿態彷彿在催逼著流川快些進入夢鄉。
說服的結果是流川以一句「沒興趣」收了場,兩位客人失望的離開流川家,父母也連忙送兩位到門口,離開和室之前還不忘責備的看了流川一眼───那是怪他不懂對客人禮貌的意思。
整間和室最後只剩下流川還愣愣地坐在那裡。不是不想走,是坐得太久昏昏欲睡了懶得起來動。流川索性拉過幾個坐墊當作枕頭,舒服地枕在上面呼呼大睡起來。
夢裡有血,血色般的濃霧充斥了整個視界。
是血吧?那血一般的顏色……流川握緊手上的刀劍,看見濃霧中有人向他走來,漸漸清晰浮現的身影。紅色,血的顏色,以為霧本身就是血紅的色澤其實不然,是人,是那個向自己走來的人,紅色的髮與眼底紅色的火光,他,紅得彷彿一個人間罪惡的存在。
是你嗎……?
流川在霧中看不清他的臉,耳邊叫囂著人聲嘶吼,刀箭殺戮,但這一刻他們的再度相逢彷彿時間的靜謐,讓流川憾動得幾乎要站不住腳。
左肩,一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在流川以為自己就要看到那人清晰容貌的前一秒,突然一股雷火般貫穿的疼痛狠狠襲來,痛得他雙膝跪落到泥濘的土地上,膝骨碎裂的聲音,眼前的紅在此刻全都交接成了黑。深不諳底的黑裡,只剩下最後一抹,他熟悉的聲音……
『別來…無恙………』
眉間糾結著細細的冷汗,流川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右手緊抓著自己的左肩,沒有傷口卻隱隱作痛。他從地上坐了起來,在左肩的疼痛之外他還感知到這個房間裡的另一個存在,流川提起警覺仔細環顧這間和室的每一個角落,沒有發現任何關於夢中人的蹤跡,卻看見了床掛上擺的那副傳統戰國盔甲,似乎有什麼熟悉的感覺在他瞥見的那一刻湧了上來。
是的,夢中所見的那個人,他身上穿的就是這樣的盔甲。
流川怔怔看著那副老舊的盔甲,抓著左肩的手沒有意識到要放開。那疼痛一直都在漸漸消退,但抓附的動作不肯停下來,想要留住那疼痛般的不捨,彷彿那是一個什麼重要的記憶……流川低頭拉開自己的衣領檢視自己的左肩,如預期般沒有任何傷口,卻留下一個紅紅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摩擦擊打到的淡紅色印記。
只是一個怪夢吧……?流川這麼想著,無奈的扒抓著睡亂的頭髮離開了和室。
這件事,他以為自己往後都不會再想起。
直到後來有一天,一陣風吹過他和櫻木之間,他於是記起幾天前曾做過的這個夢。
那陣風吹起他對那個夢的記憶,吹起他對和櫻木在天台初遇的記憶,讓他產生一種直覺,彷彿和櫻木的初次相逢與和夢裡那人的再度相逢,都是一種百年不變的命運牽纏。
流川總是習慣在社團結束後多留一至半個小時加強練習,一方面單人的練習比較沒有什麼限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不喜歡和太多人擠在一間狹小的更衣室裡換衣服。
於是待人們逐漸散盡之後,流川結束他的練習,在洗手台前洗了一把臉,才慢慢踱回更衣室裡換下一身汗溼的T-shirt與短褲。
意外地,當他打開社辦大門時,發現櫻木居然還在裡面,並且和他一樣才正要準備更衣而已。
「嘖!」流川不滿的嘁了聲,走到櫻木身旁打開自己的櫃子。
「死狐狸你嘖什麼?」顯然是不爽流川的反應,櫻木先發制人。
流川沒有回答任何一句話,逕自脫去上衣並且取出櫃裡的制服襯衫。
敞開的玻璃窗,夜風輕輕地吹進室內,撩動了流川前額的瀏海,也順勢撩開了櫻木尚未釦鈕的襯衫內裡。眼角餘光瞥見掛在櫻木肩臂上的白色襯衫,衣內未著半褸,蜜褐的肌膚在燈光下發亮,魅惑卻不曾引起流川的注意,因為他的視線停留在比那肌膚更要令他驚異的地方。
左肩,一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一道淡紅色的疤,攀爬在鎖骨上。
「你看什麼?」櫻木拉起襯衫兩側衣緣把鈕釦扣上。
「等一下!」流川撥開櫻木的手,有點粗魯地扯開他身上的襯衫。
「──幹什麼!!」突然像強暴一樣的被扯開上衣,整個左肩露出大片的肌膚,櫻木一把怒火瞬時竄上腦門。「你這變態狐狸想幹嘛?!」
「別礙事!」流川擋開櫻木伸來邪魔的手,專注地看著他肩上的疤。「這是什麼?」
「我幹嘛要告訴你?放開啦!」櫻木用力甩開流川的手,轉動胳臂將襯衫穿回去。
流川不動聲色的看著櫻木換衣服,忽然那個夢境就這麼跳進腦袋裡,他以為自己早該忘了但卻沒有,現在夢的浮現反而還要比做著夢的當時記憶更加清楚,歷歷在目。
下意識拉開已經穿好的襯衫,左肩,那紅色印記從夢始以來從來未曾消褪過,它的存在不斷提醒著流川夢裡那詭譎的紅光,那個穿過紅霧走來的人,究竟…是誰……?
「國中的時候……跟一群人打架,其中一個混帳拿小刀暗算我的。」
櫻木調回視線和流川對視,再次拉開自己襯衫左邊的部份。
「刀子劃下去,剛好砍到這邊的骨頭,」櫻木比個手刀在自己肩上的疤痕劃著。「砍到骨頭的部份就砍不下去了,那時我伸手一把扳開那傢伙拿刀的手,用力扭!他的右手就這麼廢了,哈哈哈……」
「還好這邊皮肉不多,只流了一點血而已。不過很奇怪,傷好了以後有疤就算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都紅紅的,用冰塊敷也消不下去……」
櫻木說著便低頭檢視自己肩上那道疤,指腹摩娑著,忽然一隻不屬於他的白晰手背伸了過來,撫上他突起的紅疤。
「喂!你───
一下子被流川的動作給嚇到了,櫻木原想出聲喝阻他任意的撫摸,卻在看到他那雙低垂的眼裡有著溫柔疼惜的光芒,頓時無語……
流川細細撫摸那淡紅的結痂,指尖感受著疤痕的紋路,彷彿有什麼應該被想起卻又無法想起的事在心裡蘊釀著,支配著他所有的反應,他的當下的動作全都是超越意識與時空的一種力量驅使,驅使他低下頭,探出舌尖沿著疤痕的脈絡輕柔舔舐過去,進而貼近嘴唇輾轉吸吮著,他嘗到櫻木身上特有的氣味以及汗水的鹹澀,卻意外也嘗到淡淡的……血的氣息……
那天櫻木離開的姿態幾乎可以用“落荒而逃”四個字來形容。
流川回到家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想到櫻木用力推開自己踉蹌跑出更衣室的背影,不由自主的一股情緒提了上來,他現在感到非常、非常的生氣──!
『為什麼要推開我……?』流川腦子裡只裝得下這句話,生氣的同時他也有點納悶,不懂自己怎麼會這麼想。
他們從來就不是情人,更不是朋友,他們只是共事近兩年的隊友,並且水火不容。
過度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讓他們從來不曾想要去定義彼此的關係,然而他們身上各自有著相同的紅色印記,當他們想起對方的時候,那印記就會有烈火燒烙般的隱痛。
流川翻身下了床,走進浴室裡沖洗一天的疲累,他擦拭著濕潤的黑髮踏入走廊,望去和室的方向,紙門緊閉,卻藏不住裡頭隱瞞的秘密。
門唰地一聲拉開,打亮一室燈光。流川默默跪坐在那副盔甲面前,凝視,以為可以看透時間,看透空間,看透左肩與盔甲的秘密。
櫻木的臉埋進枕頭裡,他還在為剛剛的事介懷不已。
……熟悉?
流川低垂的眼神透露出令櫻木熟悉的光芒,濕熱游移在肩上的觸感,讓櫻木的臉不禁熱了起來。
『搞什麼啊……發情也不會看一下對象,怎麼會發到我頭上來……』
手指撫上左肩癒合的傷口與紅色的印記,彷彿那是一種不該褪去的記憶。雖然只是一道舊傷,卻讓流川將它給喚醒,喚醒早已塵封的點滴,無法想起,但愛痛的烙印始終提醒自己有過的曾經。撫過流川愛憐的親吻,櫻木感到荒謬,自己竟然會想念。
鎧甲原有的鐵灰色經過百年歷史的洗鍊之後鏽成深暗的黑灰色,上面還有不少刀箭損傷的痕跡。流川專注地看著面前的盔甲,一個念頭突然升起,促使他伸手觸碰盔甲左肩的部份。
肩上的鐵片布滿了鏽斑,流川使了點力將它翻開,視線探進內裡關節的部份。
光線隨著翻開的動作跟著視線一起深入,彷若有字跡浮現,流川再將鐵片翻得更開一些,在目光掃視過那字跡之後真正的呆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用手指撫觸那些刻劃上去的字型,想要確定那字跡是否真的存在。
這不是一個幻覺,更不是一個夢,它存在著,早在百年以前,它就烙印下這幾近毀滅般的愛情。
左肩的舊傷突然痛了起來,櫻木咬牙忍住一聲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他不斷地用手指來回摩擦著那道疤,疼痛慢慢地減輕了。
櫻木從來就不懂這些突如其來的疼痛是怎麼回事,只覺得自從高中以來它似乎就常常痛著,頻率還有越來越高的趨勢。
『什麼嘛……莫名其妙!』
櫻木翻身在床上躺好,決定不再多想。
為了那次異常的舉動,之後櫻木盡可能的避免正面碰上流川,不打架,不說話,不理不睬,也不願自己去設想流川會有那樣舉動的種種可能。
後來終究是逃不過冤家路窄,那天櫻木被安西教練叫去說了幾句話,當他再回到社辦想趕快更衣避免碰上流川時,流川卻早已在社辦裡面老神在在的等著他。
「白痴,以為可以躲我一輩子嗎?」
「啊?誰、誰躲你了?!」櫻木不小心紅了臉,不想讓流川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只得遮遮掩掩彆扭的換起衣服來。
流川雙手交插在胸前,靜靜看著櫻木更衣,當他褪去深藍色背心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流川瞇起眼,凝視著他左肩上那道疤痕。
「……會痛嗎?」流川問。
「什麼?」櫻木停下動作。
「那個傷口。」流川指指他的肩膀。
「呃……」櫻木右手拂了一下肩膀。「有的時候會痛……嗯……」
「…我也是。」
「啊?」
「你看……」
流川解開幾個已經換好的襯衫鈕釦,扯開左邊的部份露出自己的肩膀鎖骨,一道淡紅的印子就這麼暴露在櫻木眼前。
「這…這是……」櫻木不可思議地看著流川身上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印記,兩個印記唯一的差別只在有沒有疤痕而已。
他現在終於可以有一點了解當天流川為什麼會想要觸碰自己,因為自己現在也升起一股同樣的想望,想要撫摸流川身上的印記,確認它存在的真實性。
而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平滑的肌膚上沒有任何凹凸起伏,它就只是個淡色的印子,沒有其他。手指無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但眼前所見卻又讓櫻木不得不相信那印記是真的。
「有一點痛……」流川說。「只要一想到你,它就會開始痛……」
「我……?」櫻木納悶的抬起頭,看見流川清明的雙眼,一下子像被燒到似地縮回手退開了些。「你別胡說!」
「你不相信?」流川抓住櫻木的肩膀,掌心附在那道疤上。「你也會痛不是嗎?」
「痛就痛!關你屁事?」櫻木擰著眉甩開流川的手。
「大白痴!」流川生氣。「不相信就來我家看看!」
「我幹嘛要去你家?」
「你不敢嗎?」
「哼!」
「你怕我對你怎麼樣?」
「吭?誰怕你??去就去!怕你不成?!」
「……好,星期日,我就等你!」
那個星期日對櫻木來說也許是他有生以來最難忘的一天,是那天讓他開始審視與流川之間關係的定義,把這層曖昧不清的關係從中剖開,重新思索自己對流川所抱持的態度,他不會看見左肩的秘密隱藏著什麼樣的過去,但他卻可以發現,從今而後自己對於流川楓這個人將會滋長出什麼樣的感情。
鐵灰色的盔甲,櫻木與流川端坐在和室的床掛前,默默不語。
身後的矮桌擺放著兩杯熱茶和一些簡易的茶點,那是流川的母親剛剛送上來的。
靜謐不是屬於這個空間的形容詞,表面上兩人顯現得波瀾不驚,但他們其實都不知道,對方的心裡跟自己一樣起伏不已,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像是即將要揭露什麼重大秘密般好奇卻又膽怯。
「喂……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麼?」櫻木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先開了口。
「……」流川一眼也沒有看向櫻木,他只是怔怔地凝視著面前的盔甲,表情像是猶疑不決。
「喂!說話啊,不看我就走人了!」櫻木不耐地欲起身,卻被流川抓住手臂硬是按在原地。
流川看了櫻木一眼,櫻木明白了他的意思,只管耐著性子等待流川給自己看他想要自己看的東西。
右手向盔甲伸了過去,櫻木不懂流川要自己看這個破銅爛鐵幹什麼,只能靜靜望著流川伸去的右手看他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流川翻開盔甲左肩上的鐵片,一寸一寸地將鐵片往上掀,只見盔甲的內裡漸漸顯露出來,於是櫻木這才注意到盔甲內部關節活動的部份,有字跡在裡面。
「……看見了?」
「這……」
櫻木看了很久才調回視線與流川對望,兩人面面相覷。
「怎麼會……」櫻木吶吶地說。「你說這是你家的東西?」
「沒錯……」流川將鐵片翻回去。「這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據說是四百年前的古物。」
「那為什麼……」櫻木困難地嚥了嚥口水。「那是……我的名字……?」
「……」
後來他們沒有人再說話,茶杯溢出的熱氣最後散成了冷。
戰亂的日本時代,一個跨越世代卻無法被聽見的聲音,在遠方,幽幽地響起……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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