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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在湘北高中念一年級的流川有一天清晨時分站在小操場的鐵絲網後面,隱身在樹蔭裡,看裡面櫻木和晴子在討論為什麼球投不進籃框的問題。
“手,因為你的手!”流川把橘紅色的球頂在食指尖上快速旋轉起來,冷漠地說:“快點,完了沒有!我要練習了。”
那個時候他穿著帶帽子的運動服,跨著自行車,個頭高臉架子端正所以顯得人很帥。我看見他眼中濃重的冷漠,覺得這個人頭腦簡單,從不自省,極端自私。所以我大膽斷定愛情也在他頭腦裡沒有絲毫明顯的痕跡。如果是沈睡在某些記憶細胞裡了,那覺醒也遙遙無期。不經過一些刺激也絕無可能。而在那個清晨令人振作的光線和乾淨如洗的空氣裡櫻木為了晴子小姐的一喜一愁煩惱,單純地不去考慮喜歡以外的任何問題。
有一天藤真無意間和仙道說起有沒有前世的事情。仙道說他不相信,而藤真則半信半疑。我認為藤真比較感性。他在高中最後一年和仙道同居,總是說追求很累,所以即使唾手可得的也要牢牢抓住。我認為他說得對。藤真是一個細緻而沈靜的人,仙道則是瀟灑而沈靜。即使在穿著校服的年代難免有些幼稚行為,比起櫻木和流川他們好像更全面的知道自己要著什麼。那時候櫻木和流川的交集處只躺了一個靜靜的籃球,以後怎麼樣,完全懵懂不知。
我也覺得很難說前世是有還是沒有。但巧合也許會有。有人說世間萬物由生到死,由死而生,就這樣周而復始,迴圈不息,輪迴原來是規模巨大的重覆。可是我想如果這樣,那千變萬化的世界要如何解釋?要麼也許萬變不離其宗真的是宇宙間一條顛不破的真理。
不論如何。總之如果有一天我的視線真的可以做一次穿越,我決定要讓它穿過時空的屏障。即使到了那時它可能會不得不地停留在不可認知的某一點上。
但我仍希望它可以停留在一片木蓮樹上。無論穿梭跳躍了多少個時空,都看得到它們狹長的綠葉,嫵媚地沖著向陽的方向展開,或者是花蕊裡噴出橘黃的花粉,在空氣裡氤氳著,然後在一個不被留神的當口兒上消散掉。膩到化不開的甜香,沒有一絲清氣,卻又不像世俗的味道。它們的軀幹卻又碩長偉岸,離悟道的境界很遠。可是樹皮上的紋路,即使沒有苔蘚的痕跡,也一樣古樸莊重,仿佛是那些可以把輕浮的時空記錄成永�琲漯F西。我的視線也因此可以長久地掛在上面。如果由此變成了它的一部分,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已經悟道?
悟道並非我想要的。就算是世俗中至上的境界,也不過只能存在在某些意識裡,脫離出來就變成不存在。不像虛無。虛無,真正是無所不在的存在。
我深切地幻想過存在於一切存在之外的存在。其實根本不用去想。我們根本不能分辨實體和虛無之間的關係。好像這種關係是造成一切混淆的本源。當我的視線可以穿透時空的時候,就是虛無被劃出一道口子的時候。其他的無論悟道,都對它毫髮無傷。所以,我渴望的是個無可能發生的事件。
但如果虛無可以劃開一個口子,也許我就可以看到他們。櫻木,流川,仙道,藤真,許許多多人。看到他們的真實存在。
如果人生是個進行時,該發生的,期待的,都沒有發生,那它就顏色過於灰暗;如果該發生的,期待的都發生了,那它又顏色過於平淡,像織錦上色彩隆重的條紋,好像轟轟烈烈,其實毫無精彩。該發生的發生,沒有發生,不該發生的沒有發生,發生了。這樣錯落有致,曲曲折折的才有了意思。
我幻想著虛無上的口子可以讓我看到很多。幻想令我的思維無法條理分明。而且如果沒有巧合的因素,幻想還不可靠。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就好像我現在說冷兵器的戰國時代,也和那個有鐵絲網的小操場一樣,我們不知道那是哪裡。我說櫻木流川,也和那些玩籃球的高中生一樣,我們不知道那是誰。
總之,一個冷兵器時代的戰國。我看到其中無數美麗的植物,色彩絢麗富有層次感,山丘都是柔和起伏的,像起潮時大海表層的波浪。無論渲染上去多麼豔麗的彩色,底色始終是沈著的綠。好似學院派的風格,又像極了那一個民族的風格,似乎活潑的,其實內蘊幽雅,似乎古板的,靈動無可比擬。
那一個民族的風格在細微處的表現比宏觀的地方更加淋漓盡致。我看到亭子形的石燈籠和一大塊鵝卵石般線條模糊的石地藏王菩薩。斗笠是很規整的圓錐形,茶具上漆著折枝梅,連灶的浴池方方正正,清水在嫋嫋升出水氣。榻榻米上精潔的枕褥,叫和服的東西搭在橫木上,前後一整幅,優雅得近乎包容。淨而簡的室內,空竹引流,發出洞徹幽微聲響的庭院。我看見花影扶疏,枝葉清晰地伸展在熹微晨光裡,風過後簌簌地陡抖動,是充滿感恩的欣喜的生命姿態。寺廟,佛龕,墓穴,茶道,緋句,插畫。總古樸裡透著喜悅般的幼稚,宜莊宜諧,又風雅地,像在做超脫凡塵的追求,又像沈澱在時空裡遲遲不肯散去的韻律。
這令我想更清楚地看這民族,不僅從形之於外的地方。我想看冷兵器戰國時代的櫻木,流川,仙道和藤真。讓他們為上述的話做個總結。
戰國時代,櫻木和流川是竹取城主的長子和次子,出生只隔幾小時。我喜歡這樣的近。貼近,無所遁形的,很純粹,沒有疏隔的。一切像距離帶來美這樣的屁話都不能拿來褻瀆的。
櫻木是我心愛的人物。無論他在籃球館練習灌籃還是洋洋得意自稱天才。但我更希望看到穿過時空才能看見的他。那時他也一頭紅髮,眼睛英氣勃勃地發亮,也要稱霸全國,雖然不是用籃球的形式而是用冷兵器的形式。那時候的流川也是冷漠的,不過因為多了內省的緣故,在某些時候就感性得無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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