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熱》

青海原荒波

〈2〉

 

  秋風將窗外的落葉送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到了臉上,害得我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櫻木君,小心著涼啊,我這就把窗子關起來。”櫻子放下了手中的花瓶,快步走到窗前。

  咦?我怔怔地看著櫻子關窗的動作,一時沒反應過來,用力甩甩頭打量了一下周圍:雪白的四壁、整潔的房間還有醫院特有的味道……看來我剛才又做白日夢了,無聲地扯了扯嘴角,我還不到想當年的年紀啊……

  “櫻木君,你在笑什麼?”櫻子掩上窗子,轉回身笑盈盈地問道。

  “呵,沒什麼啦,只是想到以前的事情,櫻子小姐今天來的好早呢。”我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總不能告訴她我在想以前怎麼追求她老公吧!

  “因為在家也沒有什麼事啊。”櫻子溫柔地笑著:“對了,櫻木君,我今天做了納豆卷呢。”

  “真的?太好了!”我猛地從床上坐起,扯動了背上的傷痛,不由得一陣齜牙咧嘴。

  “櫻木君,要不要緊,我這就去叫醫生!”櫻子慌忙過來察看我的情況。

  “沒、沒關係啦,因為聽到有納豆卷,所以有些忘形了呢。”我活動了一下雙臂:“總是躺在這裡,全身都生�蚺F似的。”

  “白癡!除了吃的什麼都不記得!”尋聲望去,方才夢中的主角正靠在門口的牆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狐狸?!你來幹什麼?”我的問話顯然讓他心情更加不好,黝黑的眸子立時籠上了一層寒氣。我挑釁地回瞪了他一眼——誰怕你這一招啊,都已經看了快十年了!就算你是北冰洋的寒風,我也早就裹上了北極熊的皮毛,保溫抗寒暖和的很!

  “楓,你怎麼來了?”櫻子走到他身邊,輕柔地接過他脫下的大衣。

  看著櫻子小鳥依人地站在流川身邊,心口猛然一痛,雖然接受了事實卻仍然無法正視……

  流川寒著臉大步走到床前,將手中的一摞報紙甩到我的身上:“這些報導是怎麼回事?!”

  拾起散落一床的報紙,看著上面醒目的標題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幫傢伙,他們還真忙著給我下死亡診斷書啊!

  “籃壇痛失英才”——什麼英才,我可是天才!

  “天才球員櫻木斷送球員生涯”——說得我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天之驕子無望再回賽場”——天子驕子,這詞用得不錯……

  沒等我把那些報導看完,流川就一把將報紙奪走:“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啊。”知道他想問什麼,可就是不願意多說一句話,昨天跟那群記者說得已經夠多了,到現在嗓子還有些不舒服呢。

  “白癡——”流川從牙縫裡迸出我最不喜歡聽的詞。

  “狐狸!你說什麼?!”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這隻死狐狸,一天不跟他吵他就不自在!

  “大白癡!就是這意思!”流川重重地將手中的報紙摔到了地上。

  “死狐狸!”一把抓住了流川的衣領,剛想動手就被他反壓到了床上。可惡!虎落平陽被犬欺,要不是背後的傷……

  “楓、楓!你快住手!會弄痛櫻木君的!”櫻子強行擠到我和流川之間,把冷汗直冒的我扶了起來:“如果再傷到別的筋骨,就更難治了!”

  流川一臉慍色地鬆開了手,看著櫻子為我整理好了背後的靠墊,便不耐煩地沖她揮揮手:“這裡沒你的事,出去吧。”

  “可是……”櫻子委曲地咬著嘴唇,勉強沖我擠出一絲微笑:“櫻木君,我先去把花瓶裡的水換一下,你……”

  “放心吧,就這種少氣無力的狐狸,再上多幾隻本天才也能應付!”笑著讓櫻子放寬心的同時,我不忘狠狠地瞪了流川一眼——居然這樣對待櫻子,她可是你的老婆啊!那隻冷血的狐狸居然又還給我一個大白眼!

  櫻子捧著花瓶走了出去,體貼地帶上了門,令人窒息的沈默在我和流川間彌漫開來。流川煩躁地在床前踱步,我垂下頭,看著膝上的棉被,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狐狸,我們分手吧。”藏在心裡壓抑我許久的事情居然可以這麼輕鬆的說出來,連我都有些佩服自己,可等了半晌也沒聽到對方有任何回答。

  抬頭向流川望去,他連表情都沒有改變,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等待我接著說下去。雖然預想過他的數種反應,卻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我以為他至少會說一聲“好”或者“不好”……

  “櫻子是個好女孩……”說到一半我停住了,流川眼中凝聚的陰翳說明他不僅無法理解櫻子和分手這件事有什麼關聯還引發了他莫名的不快——不愧是籃球狂‘流川楓’,看來除了籃球之外他還真從未考慮過其他的事情……包括我和櫻子的感受……

  為了少花點力氣對他進行婚姻道德的教育,我清了清嗓子說出了另一個理由:

  “我已經不能再打籃球了。”我向流川宣佈了醫生的診斷,雖然早就已經正視這一結果,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時卻有說不出的苦澀。籃球……真的不能再打了嗎……

  “下個星期做手術。”流川冷冰冰地甩下這句話轉身拉開了門。

  “什……什麼?醫生說過不行啦,手術成功可能性太小……”

  “你怕了。”流川回頭直直地盯著我,仿佛要看透到我的心裡。

  “混帳狐狸,誰說本天才怕了!我……”

  “你怎麼了?!”

  “我……反正我就是不做!”做手術,我不是沒有想過,即使手術成功的可能性再微乎其微我也情願嘗試,那顆橙色的球對我的意義遠遠超出了比賽本身——但高昂的手術費也遠遠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自從中學時父親過世後,一直獨力支撐家事的母親因操勞過度在我大二時病逝,所遺留下的微薄積蓄在結清母親住院費用、殯葬費用後所剩無幾,托籃球特招生的福再加上洋平他們的接濟,我總算是讀完了大學,雖然參加職業聯賽後賺了點錢,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這些,是‘流川楓’不知道也不會想知道的,也是我絕對不願對狐狸說的……

  流川臉上霎時浮上了一層寒霜。唉,他怎麼偏偏只有這時候才最好看呢,看著那張相處了近十年的狐狸臉,我刻意地忽略了他明顯的不快——反正就要分手了,我又不能再打籃球,估計以後要想再見到這張臉只能看電視或報紙了,就趁現在看個夠吧……

  “下個星期做手術。”流川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

  “死狐狸,你聽不懂是不是,我說了我不做!”我的火氣也上來了,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用操心打球的豪門子弟啊!

  “給你主刀的是美國的外科權威,所以你不用擔心成功率。”流川自顧自地說著,根本就不理會我的抗議。

  “我說過本天才不怕……美……美國?”我終於聽清了他的意思,美國的醫生?老天!這得花多少錢啊?!不由脫口而出:“我可沒有那麼多錢!”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下一定會被流川罵到狗血噴頭,可流川只是用他那雙黝黑的眸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甩門而去,只丟下一句:

  “大白癡!”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忙跳下床追到門邊:“死狐狸,你別走,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我要和你分……啊,櫻、櫻子……”看到站在門邊的櫻子我忙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櫻木君,你怎麼可以不穿鞋呢,會著涼的。楓已經走遠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櫻子略帶責備地將我推回房間。

  “噢……這樣啊……”我訕訕地笑著接過了櫻子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腳,盤腿坐在床上:

  “嗯……我和狐狸……其實是……”我搔著頭不知該向櫻子如何解釋剛才的事情。

  “我都知道。”櫻子背對著我整理著花瓶中的花束。

  “啊?你……你都知道?!”我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是啊,櫻木君一定是擔心醫療費才執意不肯做手術的吧。”櫻子扭頭調皮地沖我眨了眨眼睛:“所以才會把楓給氣跑了。”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還好她沒有全聽到:“我哪有氣他,那個傢伙根本就不聽別人說話,石頭腦袋一個!”

  “呵呵……楓也總是這樣說櫻木君喔:榆木腦袋一個,白癡。”櫻子學著狐狸說話的樣子,輕輕地敲了敲我的額頭。

  毫無變化的聲調再加上她豐富的表情,驅散了我心中的陰鬱,不由得和著櫻子清脆的笑聲放聲大笑了起來:“哈哈哈……櫻子你好逗……學得真像……哈哈哈哈……”

  我們正笑的亂作一團,門又嘭地一聲打開了,那個石頭腦袋的傢伙帶著駭人的寒氣沖我迸出一句話:“下星期一檢查。”隨即又重重地甩上了門。

  “這傢伙又在氣什麼啊?”我奇怪地看向櫻子,還以為他已經走了,沒想到是跑去找醫生。剛才的那點事情應該還不至於讓他氣到現在,在‘流川楓’的心中除了籃球之外的事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不是嗎?!

  櫻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大概還是因為櫻木君說要和楓分手的關係吧。”

  什麼?!我的心臟頓時停跳了半拍——櫻子聽到了?!

  “不過櫻木君,如果是換了我也會生氣的。”櫻子微微皺了下眉頭:“即使是我這樣的外行人也知道,你和楓是難得一見的黃金搭檔,如果你就這樣退出球壇和楓分開的話,真是太遺憾了。”

  “啊?啊!是、是啊,我也不願意呢。”快掉入地獄的心又提了上來,今天這事鐵定會讓我少活二十年:“可是手術費實在是太貴了,我根本負擔不起啊。”很奇怪,對狐狸難以啟口的事情我卻可以輕輕鬆鬆地與櫻子討論。

  “櫻木君根本不用考慮那麼多呢,婆婆說所有醫療費用全部都由流川集團承擔,所以你就放心地做手術吧。”櫻子修長的眉梢向上一挑:“這事楓肯定沒有跟你說吧!”

  “流川夫人?!”我眼前浮現出流川集團的現任女當家,毫無疑問狐狸那張倍受女生青睞的精緻面孔全部遺傳自母親,就連那種不講理的霸道也能從那位明豔的夫人身上找到淵源。只是比起活潑的母親,他顯得要沈默寡言多了,可不是說咬人的狗不叫嗎,如果被狐狸咬上一口,那絕對會是痛徹心扉的傷口……

  “是啊,婆婆很欣賞櫻木君,她說你是難得一見的奇才,也是楓唯一承認的對手。”櫻子笑吟吟地遞過一隻削了皮的蘋果:“楓真得很看重櫻木君,這次找的醫生還是他親自聯繫的呢。”

  接過蘋果狠狠地咬上一口,我大口的嚼著,只當這是狐狸的肉——看重我,這是自然的,我可是籃壇公認的天才呢——甜美的蘋果在嘴裡如枯木般無味——也只是這樣吧,‘流川楓’看重的是籃球天才櫻木花道,那狐狸看重的是不是喜歡他追著他跑的櫻木花道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不論是‘流川楓’還是狐狸的心中永遠只有籃球,就像當初他重視仙道勝過我一樣,如果離開了籃球,他的目光絕對不會停留在我的身上!

  如果手術失敗……如果再也不能打籃球……機械地重複著咀嚼的動作,只覺得滿口苦澀,有了重返球場的希望我本來應該感到喜悅,可卻對手術第一次感到了恐懼。沒錯,我是在逃避,不是逃避手術的結果而是在逃避‘流川楓’那雙冷冰的眼睛。當醫生告訴我成功率極低時就下定決心要和狐狸分手,因為我實在無法忍受失去籃球後再被他徹底地忽視和遺忘,與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他的記憶裡,我寧可自己先把他甩掉——不過我們真得算是在交往嗎?自從高三那年狐狸答應和我交往以來,這個疑問一直困惑著我,就如同銳細的針尖,在我的心中翻轉戳刺。球場上是黃金搭檔親密的隊友,離開了球場就成了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的兩人,連普通的朋友都比我們之間顯得更加親密——所謂的交往不過是我的自作多情,有些自虐的想法又一次狠狠地刺痛了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