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太陽》

闌珊

〈中〉【昨日.今日.明日:番外之三】

 

我沒想過會再見到櫻木,畢竟東京是個大都市,而我和他的生活圈子又截然不同。

我以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雖然並不盡興,殘留些許惆悵。但是,那樣就很好了,不,那樣最好,因為在他眼中我還是晴子小姐——他曾傾慕的晴子小姐。

然而,上天顯然不滿於這樣的結果。

二周後,我和他再度相遇,在東京著名的旅館街附近。

當時我正在經營女人最古老的那種生意,不巧遇到了一位惹人厭的客人。

婉言推託也好,明確拒絕也好,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最近的旅館拖,嘴裡還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四周來往行人似乎見慣了這種情況,沒人上前過問。

手腕被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但我連呼救的欲望都已喪失,只是拼命掙扎著,希望能擺脫那人的手。

他大概被激怒了,一巴掌甩了過來;我閉上眼,不想看到這種差勁男人的嘴臉。

預期中的疼痛並未降臨,有一個憤怒的聲音自我身旁響起:“你想對晴子小姐做什麼!”

我睜開眼,看到了那如火般鮮紅的髮及燃著熊熊怒火的他。

男人顯然是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他鬆開我的手,擠出一點笑容:“誤會,我想這裡有些誤會。嘿嘿,你們慢慢聊,我就不打攪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嘗試掙脫櫻木的鉗制,卻沒能成功。他的手腕被櫻木牢牢抓住,正如剛才我的情形。

我突然有了捧腹大笑的衝動。還沒等我將其付諸行動,就對上了櫻木詢問的眼神:“晴子小姐?”

“放他走吧,我想他真的誤會了。”我笑著說。

男人幾乎是逃走的,他大概被櫻木嚇壞了。不過說實話,一個近一米九的魁梧漢子滿面怒容對著你,確實很有壓迫感。

今晚恐怕做不成生意了,我想。抬起頭望向櫻木:“有空陪我走走嗎,櫻木君?”

“好。”他爽快的答應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著。

夜已深,街道兩旁不停閃爍的霓虹間歇撕破夜的黑暗,卻無力徹底照亮它。

良久,終於聽到他開口問:“晴子小姐一個人在東京嗎?”

“嗯。”

“大猩猩……不,隊長知道嗎?”

“你是指我在東京或是我……”略一遲疑,我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賣春?”

“晴子小姐!”

“沒必要那麼驚訝吧,你應該發現了,不是嗎?”我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他。

他有些困窘,一時答不上話來。好半天,他才緩緩說:“我不願相信那是真的。”

“是真的。”我淺淺一笑,“哥哥並不知道。”

他皺起了眉:“不能不做嗎?大猩猩……隊長知道一定會很生氣,也很傷心。”

“不會了,櫻木君,因為……他已經死了。”我看著他震驚的眼睛,輕輕的說,“沒有人會生氣,也沒有人會傷心的,因為他們都死了——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死了……”

他完全愣住了,站在那裡,嘴唇翕張,卻沒發出聲音。

我轉身打算離去,下一刻卻被人從背後抱住,不是緊緊的擁抱,而是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什麼似的力道。

有一個低沈醇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些。”

心中的壁壘一下被打破,我用他的襯衫作毛巾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場,哭到睡著為止。

他的胸膛和哥哥的胸膛很像,暖暖的,有種令人安心的味道。那一晚,我睡得很香。

*****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櫻木不在家,上班去了。

飯桌上精心準備的早餐已經涼了,我懶得熱,就這樣吃了個精光。然後,我坐在桌邊,想著該做什麼。

突然,一股焦灼攫住了我,我只覺心跳加速,口乾舌燥,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宣揚它們的每日必需。我腳步不穩的到臥室找回手袋,又歪歪倒倒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顫顫巍巍的取出一些顏色各異的藥丸,我舉起手,想把它們送進嘴裡——

“你在幹什麼,晴子小姐!”櫻木不知何時已回來,提著購物袋,站在廚房門口,滿臉難以置信。

我向他揚了揚手:“要不要嘗嘗?吃了後很舒服,什麼事都能忘。”我癡笑,“不過,等我吃好再拿給你。”說著,我迫不及待把藥扔進嘴——如果沒被他打飛的話。

“你真浪費。”無視他半是生氣半是傷心的臉,我彎下身,去撿那些藥。

“晴子小姐!”他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了起來。

“放手,快放開我,我很難受,我要那些藥……”百般掙扎無用,我開始用腳踢他,並不停的咒罵,“你這個混蛋……”

他靈巧的閃過我的攻擊,“不行,晴子小姐,不行……”說話間,他已挨了兩下,但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從來沒有哪刻像此刻那麼痛恨男女身材力量上的巨大差異。混亂中,我已被他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情急下我張口咬住了他的頸側。我感到他的肌肉因突來的刺痛緊繃了,而牙齒毫不留情的撕裂它們,並扯斷其中藏著的血管,使那鮮紅的液體源源不斷湧了出來。

苦澀的略帶鐵�蛌漕�道喚回了我少數的理智,我鬆開口,呆呆的看著他。

“好了,沒事的,”他的眼神出奇的柔和,和他強硬的舉動形成鮮明對比,“沒事了,晴子小姐。”

那話語,仿佛有一種令人安定的魔力,我又有昏昏欲睡的感覺。

然而,先前的那種焦灼感再次湧上,使我又一次陷入極度混亂的狀況,我沖著櫻木大聲嚷嚷,對他拳打腳踢,他都忍了下來。

反反復復,他一直在說:“沒事的,晴子小姐。”

那句話,在之後的三個月裡,成了他的口頭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