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之續》

立冬

〈9〉綸絲

 

蕗蕗者莪,匪莪伊蒿。--<<詩經。蕗莪>>

星期日晚,隨著市區中央火車站一班剛到站列車的下車乘客,他步上了月台。
邊喝著小瓶裝礦泉水邊望向不遠處的時鐘,等喝完後,他轉頭看看四周,確定了月台上已沒什麼人,於是隨手把空玻璃瓶向十公尺外的無蓋垃圾桶扔去。
出手的那一剎,揮動腕臂的動作可說是即柔和又漂亮,就像是可以用來作為某種示範教學一樣。
扔出去的玻璃瓶在空中劃出了完美的拋物線,咚地掉進桶裡。
看到這一幕的同時,他習慣性地高舉握住的右手伸出食指,輕輕笑了笑。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可愛。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很溫柔。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和一般的男子,不大一樣。

輕輕笑了笑,旋即放下了手臂,以輕快的步履向車站的出口之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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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的晚上十點左右,在美國某間俱樂部的吧台邊,並坐著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子。
兩人面前都擺著一杯酒,其中一名男子依他的膚色五官應該算白種人,年紀大約五十多歲吧,是個已然謝頂的灰髮胖子。
看樣子他和身旁的另一人正在閒聊。
“…所以,對方是這樣打算的,如果由我們要求交易球員的話,就必須一次把這兩個都交易給他們,不然就不合今年兩人以搭擋關係作為條件和球隊簽的契約,你看,問題就在這裡。”灰髮的胖子低聲向另一名男子說道。聽的出他的英語有濃厚的美國中部腔調。
“是嗎?請原諒我的魯鈍,為什麼這會是問題?”回他話的另一名男子有一頭茂密的黑髮,運動員般高大的身材,年紀看來有三十出頭了。從他話裡的某些小地方可以聽出來,雖然是很流暢的波士頓口音,卻還帶點異國風味。
“這…哈哈,細說也說不清,總之球季到了,而我們這裡也需要一個能打控球後衛的,能明白嗎?”“…明白了,也就是,你只想留下一個,賣掉一個,對吧。”“就是,老實和你說吧,要不是這裡好的控球後衛人材難得,這兩個問題人物我一個也不想留,真是,日本人在日本打乒乓就好,幹麼來,啊,不,這個…”灰髮的胖子像是自知失言趕緊住嘴,不安地看了下同伴的反應,沒敢再往下說。
黑髮的男子從容地笑了笑。“不用介意,我雖然是日本人,也很了解一般人對日本的看法,而且,我們剛才談的好像是關於球員交易吧,"新任的"球隊老板?”
聽了這話,灰髮的胖子反倒更有些慌了,很快揉了揉鼻頭,沒再開口。
都沉默了一會兒後,黑髮男子主動先說話了。“所以?”“…啊,是啊,老弟你也知道,為了能完成這筆交易啊,我們連今年選秀的新人都考慮答應讓給他們哩,所以對方這樣說,擺明了只是想在違約金的問題上再狠狠咬我們一口,和球員交易本身一點屁關係都沒有。”“哦…是這樣…我懂你的意思了。”“慬了吧,真叫人頭大…啊,因此我希望你…怎麼說呢,上回那個義大利的禿子說有些事老弟你的話可以聽聽,所以,嗯,老弟你來看這事是…如何?”“那…是他抬舉我了。不過,如果容我大膽說幾句的話…我想我們可以先再來一杯,如何?。”“…哈哈哈,老弟你可真悠遊啊。這就是個好建議,好,我也一樣吧。”
接下來,兩人各自向吧台內的酒保點酒,暫時中斷了談話。

星期日的晚上,十點一刻附近,半躺在自己床上看籃球雜誌的流川斷然對櫻木說:“不行。”
站在房門近處的櫻木氣憤地瞪著他:“死狐狸!本天才又不是在求你,讓你幫點小忙就跩什麼跩啊你!”
流川漠然抓抓頭,丟下雜誌直起身就要往外走,準備刷牙洗臉後睡覺去。
櫻木見狀馬上阻擋在門口和他之間:“不行。狐狸,話沒說完前不准走。”
流川冷著臉站定,樣子有點不高興:“說完了。‘不行。’讓開,白痴。”
櫻木沒站開,惡霸一樣擋著門。
流川看到這形勢,忍不住估量著要不要開打,不過還是決定先試試用和平方式解決。因為,想睡了。
“白痴,那時說要放那裡的是誰?”流川想了想,按下性子先話說從頭,希望對方自明理虧就早點知難而退。
“廢話,那當然是,當然是…是本天才…只是…可是…”櫻木果真是一下給點到要害,原本氣壯的聲音陡然小了下去,倒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打量著顯然進退兩難卻還賴著不走的櫻木,流川忽然感到白痴似乎還有內情,不禁有點稀奇。瞄了眼時鐘後,覺得還可以等他一下,於是,等了一下。
不過,也只等了一下下。
在流川等得要以行動表示‘關切’時,櫻木支吾半天終於決定不如對狐狸豁出去…說實話了。
“是,是本天才沒錯,只是,可是,可是誰知道,牠眼睛…夜裡看起來會…會…”櫻木一邊說,目光一邊降。”還一直莫名其妙嗚~~~嗚~~~的鬼叫…三更半夜的…簡直…就像…有妖怪…”
等說到妖怪時,櫻木目光的高度已經比室內地毯高不了多少,聲量也是。
一邊聽著的流川一邊實在認為不可思議地把臉通紅的櫻木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無表情地,為自己無聲嘆口氣。
接著,無表情地,無聲替他也嘆口氣。

放下滿過又空了的酒杯,灰髮的胖子再次揉揉鼻子“因此,你都明白了,這件事…怎麼說呢…也就是…也就是…”“的確是令人遺憾,我很能理解你這時的心情。只不過…”“…嗯?”“只不過,從見面起到現在,我們似乎已經喝了不少酒吧。”“…是不少,怎樣?”“啊,請見諒,我忘了告訴你,其實,我的酒量不大好,而酒品…也不怎樣。”“…所以?”“所以…喝多了的話,要談些嚴肅的事,就力不從心了…只好胡說些醉話而已。”“…那你是?”“實在難以啟齒,但我想,我大概是喝多了些。”“…哦,我明白了。沒關係,老弟你若想胡說什麼就說吧,我只當沒聽見,不會介意的,哈哈哈…”灰髮胖子豪邁地揮了下手。黑髮男子欠了欠身,眼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下左腕。”你的大度我十分感激,不過不好意思,我還得先失陪一下。”“…有事?”“不,只是酒帶來的另一個問題:大自然的呼召(注:也就是英語中對‘如廁’的轉語)”“是嗎?哈哈哈,那老弟別忘了順便帶些野味回來下酒,哦,不,帶生魚片吧,哈哈哈。”灰髮的胖子用力拍了黑髮的同伴一下,又哈哈笑了起來。
“……”黑髮男子無言看了看對方,勾起嘴角,起身邁向洗手間,而在起身的一瞬間,男子的眼角明顯閃過了銳氣。

“所以…今晚,牠就睡你這吧,狐狸。”大概最難過的那一關反正已經過去,櫻木的臉色和聲量現正快速回復正常,口氣聽來也比剛才自然多了,還含有‘事情就這麼辦’的自信樂觀。
“不行。”流川臉色和聲調也很自然,不為所動地表示著‘一切與我無關’,隨即還補了後話。“是你惹的。自行解決。白痴。”
這段話立刻起了發人深省的作用,讓兩人無言相對了好一陣子,各自開始反省。
反對方之省。
(狐狸你…明明昨天看到牠也很高興,還說要小心照顧…現在好意思對本天才說這些,難不成…你真不是人類)櫻木想到當初的情形,直為這隻狐狸的冷血和善變吃驚。
(誰撿回來誰的責任,幼稚園生都知道,這白痴現在居然…不會是幼稚園沒畢業,不,說不定沒去過吧?)流川想起當時,同樣為櫻木的責任教育失敗很感到難以置信。
彼此對望的兩人目光漸漸慎重其事,看樣子一致認為眼前的傢伙有點欠人教訓。

洗手間內,黑髮的男子沒去理什麼大自然,而是取出了手機等待。等了不到十秒,手機響了。
按下通話鍵,男子用起了自己的母語。
“喂。”“喂,是我。”“到了?“”到了。”“一切就緒?”“隨時待命。”“很好,我向這邊的探過了,果然不出所料,兩邊都…”…

吃驚是吃驚,有個問題還是得先解決,突如其來櫻木腦中靈機一動:“要不…這樣吧,今晚,牠還睡我房裡,我,就睡這裡。(對呀,剛才怎沒想到,嗯,真是天才的靈光,哈哈)”
(你想都別想!)流川用眼神明明白白傳遞出去這意思。
“(…去!不能睡這裡啊…)那你說,怎麼辦?”天才櫻木再想不出兩全的法子,而且莫名有點沮喪,也想不管了,於是把問題丟給那隻一直唱反調的狐狸。
“你不會去客廳睡?白痴。”流川想到櫻木昨天早上從公園拾回來的‘牠’,覺得還是該讓生病的睡在臥室裡,臥室那兒到底暖和些。
“…混蛋!你在說什麼?你敢叫本天才一個人去睡客廳?死狐狸我告訴你!要睡客廳一起睡!不然就得讓我今晚睡這裡!只有二選一,明白吧!”櫻木這下可真的生氣了,氣的沒注意到他的話好像有點搞混原來的問題。
流川默不作聲地看著櫻木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字慢慢答道:“可以,你睡這裡。”
聽到這應該算喜出望外的回答,來不及感到高興的櫻木還來不及高興,下一秒就看到流川轉身去拿被子枕頭。
“狐狸,幹什麼?“櫻木問的輕易。
“去睡客廳,白痴。”流川答的乾脆。

…“…事情就是這樣,知道要如何做了吧。”“是,請放心。”“我對你從來就沒什麼不放心。”“謝謝。”“…另外…”“有什麼吩咐嗎?”“沒什麼,就是那小子…”“…我明白了,我不會讓他知道他必須知道以外的事。”“好,那一切就交給你了。”“是。那,如果沒有其它事的話…”“沒有了。下回再連絡。”“是。”
黑髮男子切斷了通訊,把手機收好,從上衣內袋掏出一個銀製的袖珍香煙盒,就中摸出一根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後,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沉思般地半瞇著眼。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把煙捻熄,走出洗手間,回到了吧台邊。

“…不准去!本天才,本天才可沒說要你去睡客廳,所以,所以你今晚也要睡這裡。一定要給我睡這裡,不准去客廳睡,聽到沒有。”櫻木對狐狸的回答繃起了臉,臉色也慢慢漲紅了,但,瞧上去,又不像還在生氣,反倒有些無措,似乎從自己的話一下想到了什麼。
雖然弄不清他在吵什麼又想到什麼,畢竟彼此相識不是一天兩天,櫻木神色的變化讓流川不覺有了警惕,再加上真的好想睡,沒耐心陪他耗了,口氣一下變惡。“那就別站在這礙眼!快滾!”
看得出全忘了原來的問題,只莫名其妙開始想著什麼的櫻木,臉上愈加發紅。口頭上卻還要逞能。“不~~~幹,死狐狸,你說滾就滾?哼哼,你要真有本事,就把本天才…”
沒等櫻木把話說完,睏到火大了的流川毫不猶疑地丟下寢具就去操傢伙:一把美觀耐用不�袗�材質實心扶手椅。
櫻木嚇一跳,急忙趕在之前攔住了流川,並且於第一時間內撲過去把他制伏在地上,阻止狐狸可能成為殺人未遂的犯罪行為。

吧台邊,灰髮胖子向黑髮子勸酒“…反正都在胡說了,就再喝一杯吧。老實說啊,你可是我第一個不討厭和他在這裡喝酒的日本人哩。”聽到這話,黑髮男子略瞇了下眼,微笑頷首。“好,就再來最後一杯吧…之後該結束了…”…

(…可惡…這混蛋…筋肉怪物…白痴你真不該打職業籃球,你該去玩職業摔角!)被櫻木撲倒在地上,流川用勁地掙著,怎樣都不服。
然而櫻木也用勁地抱緊了他,用的勁道大到彼此都隱然感覺肌骨有些發疼,卻怎樣都不放手。
漸漸地,漸漸地,怎樣都不服的流川不大掙了,只是賭氣般地轉過頭去,側開眼,帶著倔強的神情,視線盯著臥房內的某一點,肩膀微微的起伏。
不肯放手的櫻木也沒再做什麼,只是繃著漲紅的臉固執的緊擁著他,也有些喘,在他視線的前方,是那再熟悉不過的倔強神情。
兩人都不再說話。
臥房寂靜了下來。

…“…也沒什麼。”黑髮男子咽了口酒,淡淡地笑道:“只是突然胡想著,這件事,如果反過來,能在這兩名球員身上找到些有意思的…比方說,如果,能讓他們自己放棄搭擋關係…當然,這只是酒後戲言而已。”“…酒後…啊,不過聽來很有趣,老弟你不妨再說些吧。”…

寂靜許久的臥房中,許久才響起了聲音,低啞的,像在抱怨般喃喃的聲音。

“…狐狸…你真的…脾氣好壞…”
櫻木緊擁著流川,喃喃地抱怨著。
臉紅紅的有些喘,櫻木只覺得身體漸漸在發熱,熱到想流汗。不自覺的,鬆開了一隻手去拉起流川運動服的下擺,把手探進了衣內,像要讓他的軀體使自己降溫一樣,開始在他緊實的肩背,背脊和腰後一帶,來來回回地摩挲…

…“…我就繼續胡想了…又如果,真要他們自動放棄多年的搭擋關係,怕是很傷彼此感情的事吧,一想到會有這種事…就連外人都會惋惜。”“…傷…感情…”“不是嗎?畢竟要放棄多年的搭擋,又是多年的好友…”“…是,的確很傷感情。”…

“…你真的…個性好差…”
櫻木將唇湊上流川的耳際,喃喃地抱怨著。
半閉起眼,櫻木無意識般舔吮流川的耳垂,抑不住要攫住什麼似的,突然將隻手插埋入黑色的短髮中,擁抱也不自主地激烈起來,下身隨即抵住他穿著休閒長褲的雙腿間,像因而感受到什麼難言的痛楚,背肌繃緊了,滲出了汗水…

…“…不過,以上諸多假設都只是胡想而已,不可能的。”“…為什麼?”“想想看,多年的交情,豈是一朝一夕建立起來的?又豈是外人所能了解干預的?”“…也就是說…”“所以…都只是酒後戲言,是我們這些不相干的外人,酒後戲言而已。”“…啊,當然,當然。”…

“…可惡的…可惡的狐狸…真的…好可惡…”
凝視著流川的雙眼,櫻木低聲地喃喃抱怨。
脫去汗濕的T恤上衣,櫻木跨坐到流川的腰際,猛地將他的運動服扯過頭頂,使他的雙手和臂膀被衣袖束縛在頭部上方,俯下身去,想見到血從帶有寒意般白皙的肌膚流出來一樣,狠狠吻咬著他裸裎的胸膛與鎖骨,而原本捉扶在流川腰側的手迅即滑入了休閒長褲的褲腰內,伸到他小腹以下…

…“…這樣一來…不過…若不是的話…”“…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了。”“…也就是…”黑髮男子無聲地笑了笑:“要是…這時出現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不會這麼巧吧…”…

流川額上泛起了細汗,慢慢由額髮延著頰邊流下頸項,滴落成幾道晶亮的水痕。
略為向上斜仰起臉,不穩的氣息和脈搏,肩膀微微起伏的喘著,與先前的姿態依稀彷彿。只有臉上的神情不再是先前的倔強,而是沉入什麼難明的思緒中般的,視線茫然落在空間中的某一點。
當櫻木的手滑入他的小腹以下時,流川明顯的顫了顫,本能地支起腿想將身體向後縮,卻不像有閃躲或抗拒的意味,只是不大情願,又像是,有些無措的樣子。
然後,默默閤上眼…

…“雖然…世上的事都是很難說的。”黑髮男子按了按吧台前用來召喚酒保的小型撞鐘,準備結帳。“好,我該告辭了。”
叮鈴鈴…

叮鈴鈴…

門鈴不遲不早在這時大聲喧嘩。

聽見鈴聲於是在這時候睜開眼的流川,見到櫻木也在這時候停下了動作。

奇怪,這時來按門鈴…會是誰?兩人同時同樣想到這個問題。

不過,接下來想的就不大一樣了。

不管是誰…這時有人來按門鈴,都不算壞。流川想到了剛剛正要發生的事,暗地裡鬆了口氣。

早就提醒過這白痴,最近就要比賽了,像這類費力又傷神的事能免則免,他還敢…
真是…不知在想什麼…真的是…白痴…
…對了,是不是要去大門口看看…

難得這時還沒睡的流川難得認為該去看看門外是誰,於是掙扎著想要抬起身,卻被櫻木很不高興地把他按了回去。

不管是誰…這時會來按門鈴的人,都很討打。櫻木想到了剛剛正要進行的事,顯然是來了火氣。

最近就要比賽了,為了比賽好強的狐狸肯定不會再…好不容易才…
…要是…不去管門鈴的話…
對,不用去管它,有重要的事嘛,按鈴的那傢伙自然會再回來,若是不回來…那就是不重要!…總之,重要的事是…是…兩個多月…有兩個多月了…

忘不了兩個多月什麼的櫻木十分利己但不大合理地計算著目前情勢的利害關係。
好像明白櫻木在想什麼一樣,門鈴毫不在乎的又響了。真讓櫻木氣得非常想問候人家的先人。

趁櫻木分神之際,早有預謀的流川不愧是攻擊型的籃球手,當機立斷一個扭身就掙脫出去,先以靈活的身手避開對方的守備牽制之餘順便穿好了上衣之後馬上果決地直奔向大門,過程一如在球場上的乾淨俐落。
發覺情況有異的櫻木刻不容緩地奮起回防來阻擋對方快攻禁區的意圖,無奈先機已失,外加被一個閃身過人的假動作騙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衝過半場,離開前還好整以暇的斜睨了自己一眼。

櫻木聽見大門開了。大勢已去。

“嘖!”悶悶不樂的坐在地上,櫻木真是很不滿,這時他才不想出去搞什麼待人接物那一套,只想訪客會識相些立刻走人。
起初還很有努力說服自己別放棄希望,形勢上某件事大概也許還存有五五波的機會。沒料到等著等著,等半天都沒聽見大門再關上,櫻木不得不推測出一個結論:狐狸不可能,說不定,應該不會,否則真是非常罕見地(該說他根本從未見過)和訪客在門口就談上了。
櫻木再等了會兒,實在沒可奈何,只好決定也跟出來,看看這不識相的東西是何方神聖。

這不識相的東西此時還站在大門口,輕聲地和流川說著什麼,等見到了流川身後出現打著赤膊盛氣凌人的櫻木,居然沒給嚇住,臉上還能帶著客氣地笑容,很有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這樣的笑容很快就解除了櫻木滿腹的不快,讓櫻木非但不生氣了,還很微妙的在第一眼就對這‘不識相的東西’有了親近感。
會對這人感覺到親近,可能主要因為看出對方是日本人,是自己的同胞,而對方日本式的清秀五官配上日本風味的客氣笑容,同時還令櫻木感到說不出的有些面善。
櫻木開始有點好奇這人會是誰。

來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向櫻木打過招呼後,依舊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輕聲用日語說著,只不過這回是同時面向兩人。

“…因此我行李和皮夾就這麼全都不見了…手機也在裡面,身上就只有一本記事本,想打對方付費的電話嘛,週日的公司這時也找不到人,又是第一回來,誰也不認識,莫名奇妙地想起你們住在這城市,不得已,只好翻了公用電話簿上的地址來找你們試試,總是…但…當時真是急慌了…所以…計程車還在樓下等著…實在很不好意思…等明天一和公司聯繫上…”

流川打斷他的話,做了個‘等一等’的表示,抓起掛在門後衣勾上的大衣就下樓。
櫻木對這也沒意見,此外,他的好奇心現在全針對這人來了。

“喂,你是…?”

那人看向發問的櫻木,又微笑起來。

“你是櫻木君吧,好久不見了。…你還真是沒變啊…怎樣,還記得我嗎?”

大概是櫻木的臉上明寫著‘你在考誰呀’,所以對方沒等櫻木詢問就自動報上了姓名。
聽到姓名後,櫻木想起來的確還記得見過這人,怪不得有些面善。

哦…原來是他…

櫻木自然地想起上回見到這人時他的模樣。
上回見到這人那是十多年前,在高校時代的籃球場上。記得這人比自己的年級高些,個兒也高些(和現在相反),不過仍和自己當時一樣,只還算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之前會奇特地感到面善的原因,除了依稀有昔日影子的面容外,也可能是因為這人的髮型還和那時相同吧,那種當年在日本各高校籃球隊中常常見到的,短短的,運動員式的髮型。
還有宛然如往昔,都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時代一樣的,可親的笑臉…

多年未見的兩人隨即互道幾句契闊,櫻木看了已回來了的流川一眼,流川點點頭,表示車錢已付,於是大家都進屋來到起居室坐下,主要還想聽聽來客適才所說初到這陌生城市時碰上了哪些問題和困難。如果力所能及的話,流川和櫻木決定幫幫這位過去曾有數面之緣而現在都對他印象不錯的日本同胞。
也許是如同快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一根浮木的心情吧,只見對方露出‘這下可以放心了’的表情,和悅地笑了。

如同櫻木和流川從剛剛就都覺察到一樣,他笑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而現在,當他笑的時候,看起來還很溫柔。
無論如何,只要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和一般的青年男子不大一樣。

和悅清新地笑容,同時讓流川和櫻木強化了原已有的‘如果力所能及應該幫幫他’的想法。
而和櫻木與流川坐在起居室內,這位清秀善笑的日籍青年,他的名字是宗一郎。
神宗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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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俱樂部,黑髮的男子坐在奔馳的轎車裡,閉著眼正在想一個人,一個很善笑的人,與他笑的樣子。
想著這個人與他的笑容,黑髮的男子也悄無聲地笑了。這人讓他無端想到了‘人間四月’這句詩。
悄無聲地,男子吟了這句他還記得的古詩。

“…人間四月芳菲盡…”

想著,也不是說忘記了,只是他再也想不起來,這人不笑時,曾是什麼樣子…

奔馳的轎車馳入了午夜的車流中,漸行漸遠。
週日夜結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