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之续》

立冬

〈13〉空执

 

我们今日努力活着,就是为了想要明日才死。--西谚。

“那时,你在想什么?”若干年月以后的一个下午,在一家咖啡馆,他笑着问坐在对面的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勾了下嘴角,垂眼看着面前桌上的咖啡,手移了一下杯把。“…只不过想让这俩小子知道,他们所向往的世界不过是一种金钱所筑成的幻影罢了。”
“…好孩子气的想法呢。”他又轻轻笑了。
“那你呢?你那时又在想什么?”他浅啜了口咖啡,然后问道。
“…我想到你。”他收起笑容,以他曾经该是如此的神情看着他。
“…好无聊的念头。”他再次勾了下嘴角。
许久,两人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品尝着他的咖啡,他的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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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绅一

在高校时代的篮球场上,此人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身任以‘常胜’为座右铭的海南大附高篮球队队长,凭本身卓越的球技和领队能力维持‘王者海南’的威名于不坠,也因此有了‘王者’和‘怪物’的奇特外号。
而那时这家伙的确打的不坏,IH预选赛时遇上过,输了,被他拿走了那年神奈川的县内第一和MVP,为此还和白痴因争相负责而打了一架。但再不服输也得坦承,以他的实力是名至实归。
不过,同样记得好像听谁说过,等他直升入海南大之后,未知什么缘故,似乎很快就没有再继续…
听到时还感到有点惋惜…是这样的人如今来找自己和那白痴,会有什么事?

坐在这间别墅正屋沙发上,流川望向此刻正走向酒柜吧台前的那人,心里思索彼此曾有过的认识。
那是在对方还不是什么某日籍主管,只曾是自己高校时一位好对手的认识。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认识,流川绝不可能容许任何家伙在一天的这种时候还拖着自己来到距市区这么远的地方鬼耗,特别今天本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然而就算是如此,他的耐心也快要用光了,从坐上那人的车到现在,虽说一路上很感谢他没说什么废话,但也同样感冒于他没提一句正事。总不至于以为自己真能枯等他一晚上吧。流川的面色开始不豫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气氛有点僵,在吧台那儿忙了一会儿后,牧终于两手各端着一杯饮料走过来坐在流川身侧的沙发椅,并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流川仅瞄了它一眼,没动也没道谢。
牧对此倒并不在意,只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那杯威士忌,冰块和玻璃杯轻轻相碰出清澈的音声。
“放心,那只是矿泉水。”牧边说明边勾了下嘴角。“虽然不再打球也还记得球员忌讳什么…可惜的是这里唯一合格的饮料就只有水而已。流川你不至因此不满吧。”
“…你有什么事。”当然不会因此不满,只是耐性欠佳的流川习惯性板着脸,依然没去动面前的杯子。
“…你还是一样性急啊,流川。”没去理会流川的脸色,牧放下手中的杯子,遗憾似地看了下。“…也好,那就先办公事吧。”接着从西装上衣内摸出了一份折成信封大小的文件丢在几上。“废话我也不想多说,有个朋友希望流川你放弃和樱木之间的搭挡关系,这是对方所开出的条件,似乎还可以。你若方便就过目一下吧。”

乍然听见这段话时,流川几乎没能弄明白,只看了看牧又看了看几上的三四张纸,但很快的,脸上的神情就从微讶转为理解。
(原来如此…这就是白痴昨天…)
流川抬眼,正好和牧的目光对上。
“…是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一句,然而牧了解流川这个‘他’的意思。“…没错。看来你也明白了。那…考虑考虑?”
在牧的视线前方,流川侧目看向茶几,似乎真的依言而考虑起来一般,皱了下眉。
(…找我?那先前又会是谁对他说…总之绝不会是这个人…)
“…为何是由你出面?”想了想后,流川并没管牧的问话,只随即反诘了这句。而牧的回应是低声笑笑,拿起杯来先咽了口酒。“如果我说,这仅仅是一时凑巧又一时兴起,流川你信吗?”
流川有一会儿没接话,只是原本还有些专注的眼神登时变冷淡了,然后脸上带着‘实在无聊恕难奉陪’的表情表示他要起身走人。
牧的表情则看来并未随之而有什么变化,因为对方的反应不出他所意料的。
“答案是NO。对吧。”不为所动地,牧伸手到流川面前表示等一下。“但很抱歉,流川,我好像还没听到你关于前一个问题的回覆…”

话音未落,流川的回覆就已清楚透过当牧伸手时已即转为冰冷的目光中传递出去。
牧当然能读出这层回覆的含意,事实上,想误解都不容易。
然而,平常杀伤力很强的眼神,此时看来对于牧的影响大概近乎于零。

“是吗?原来和表现出来的不大一样,你倒是很重视搭挡关系啊。流川。”只见牧神色自若又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的确,他是有被如此重视的价值。而他…也应该这么认为吧。只可惜有趣的是…”牧瞥了眼闻言后暂停睨视这个动作的流川。“今晚稍早,你们的经纪人接到了一通顶有意思的电话,你要不要猜猜是谁打去的,又是要谈什么?”
停下刻意歇一会,牧满意地品鉴着默不作声坐回沙发的流川一瞬间动摇的眼神和骤然僵直的身躯。
(果然,只这样说就会介意…真是,逞强的家伙…)
“…而同样的条件,哦,不,也许优渥些,对方当时也很大方的开给他了,所以…你认为,会怎样?”
流川依旧默不作声,只为了觉得好像有什么陌生而阴湿的东西,随着眼前这人之前的话语,正从脚下渐渐往心口窜入。
原本就苍白的脸颊,刹时在牧看起来,更是宛如雪花岩般失去了生命感。
(……单纯的小子。重要的弱点不应该随便暴露出来啊。)
不知为何,牧突然有了这种感触。
但是,这时他没再接着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因为他不只猜得出流川现正可能想到什么,还同样明白的很,在以金钱挂帅的职业篮坛上,这一段话应该会有什么样的暗示和效果。
特别是,如果听到这段话的,是以篮球为职业的人的话…
牧只需静候他的话在对方的思考过程中发酵。
四分钟过去了,正如他所预想的,流川寒着脸,缓缓将手伸向茶几上他原本不屑一顾的文件…
之后,完全出乎他的预想外,流川随手将它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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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猴子,你要去哪?”“这…那…没什么…喂!你不要就这么坐上来!下去!红毛猴子!”“免谈!除非让我也去!”“啊~~~早知道就不管你了…好吧。你可坐稳了。掉下去没人管哦。”“你对本天才说什么?!…哇~~~要开动先说一下嘛,混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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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大概不是YES的意思吧。”牧不动声色地看着刚被扔下茶几的破损文件。“我虽想过你也许不会这么可爱…但是,可以说明是为什么吗?”
流川不发一言,只是寒着脸也看向茶几下的那几张纸,交抱着双手,神情淡漠的像在看几片刚剥下的果皮。

“我想你明白刚才我说的话吧。”如同无论如何事不关己似地,牧的口气也是淡淡的。“反正这事你或他出面都一样,只是对方也给你一点回馈,难有的善意却就这样放弃,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流川依然神色不动的靠坐在沙发上,紧闭起嘴。

“…总不会因为听到好友这样做于是就意气用事吧,流川,否则,以打职篮为业的你也真叫人失望。”明知全无必要,但牧自己也说不清地固执想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流川亦固执的沉默着,像是要挡住什么自己也说不清的回答一般。

“不过,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就算是他也会…”牧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因为注意到流川这时的眼神而不由得停下来。

流川这时将脸朝往牧的方向,神情和姿态让牧不自觉的在暗地里提高了警觉和警惕。
但等他开口时,却只是和牧一样的语气,与牧所见到的眼神截然不同,淡淡的口吻。
“理由是。”流川淡淡地说。“我不是以职篮为业,而是真正的篮球手。”
牧定定看着流川。
“…你的意思是…”
流川瞥了眼破损的文件,瞳眸闪了一下。
“而那个白痴,就算决定要放弃,也一定与这无关。”
淡淡的口吻,只是和牧所见到的眼神同样的,斩钉截铁。
(所以,直觉上确信,不能这么做而已。)

(这小子…他居然…会这样说…)
像让某个东西刺到一样,牧的目光迅速离开给了答覆的流川,只朝向地上那几张他也并不介意的破纸。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放弃了重大的利益,却给出这样教人摸不着头绪的回答,本应该感觉到意外才是,牧却意外地没有怎样意外的感觉。
反而有点莫名的了然与怅惘。
似乎自己曾经等候过这种回答一样,虽再也回想不出是为了什么。

好一阵子,牧没有再说话,只陷入思索似地微眯起眼,而流川也不再有进一步的动静,脸颊依然如雪花岩般僵硬,仿佛好强的男孩那样紧抿着嘴。
后来还是牧低沈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也对,要是不能这样,不管是搭挡还是朋友,都做不成吧。”喃喃自语似地,牧说了这些,然后看了下手表。“…也罢,那公事就到此为止吧,流川。”
流川无言看看他,从沙发上直起身就要走。而牧也随即站了起来,像是要送客一样的伸出右手,流川侧过去不想理会…

碰!

…怎么…回事?

流川抱着胃弯下腰,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出来地强忍着疼痛。
而对方傲然立在他面前,轻轻甩甩刚用力过的右腕。

…干什么?这家伙…

莫名其妙在腹部挨了一记重拳的流川望向那人的眼中闪着愤怒与不解。
那人无声笑了。

“…如果说,只是因为看不顺眼,流川你信吗?”牧勾起了嘴角,毫不在乎对上流川的视线。“哦,对了,接下来的,纯属,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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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我说红毛猴子,那个,你和流川,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喂?喂!”“…吵死了,你,咳咳,骑你的就是,咳咳。”“…红毛猴子,你,你没事吧。要不行就别逞强。”“…本天,本天才没事,咳咳,你…别多话。咳咳…”“…好!那我要加速了!你可别咬到舌头啊,红毛猴子!”“…你,你才是。猴子。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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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到底想干嘛?!)
吐出嘴里的血水,流川抹了下嘴角,又挨了一拳的左颚现在火烧一样地疼,而意识似渐渐摇摆于清醒和昏眩之间。
(看样子…牧这家伙顶能打,拳头和那白痴有的拼。)为免分神和示弱,流川强迫自己不去想从方才至今被对方毫无预警就修理的很惨的事实。
不过挨了他一下侧踢的牧看来也并不好受,正在大口吸气。
…笨蛋,不要小看篮球手!没等对方喘过气来,流川几乎不加思索跟着又是一拳,运动员的反射神经毕竟不是盖的。
但这一次,和先前单纯你来我往的拳打脚踢显然不同,这回那人只是侧身避开,之后捉住他的手腕一按一掀,流川就莫名其妙给制住了。
(这是…)
没料到打架会有这一招(至少和樱木打架时从未遇过),流川一时还不能弄清怎么回事,单靠本能地要挣脱,却才发现被制住的手臂完全不听始使唤。
“…好了,高校生似的打架结束了。没想到我会这个吧,流川。”
牧边调整气息边用空着的一只手扶了扶衣领。
“不过,玩的很愉快呢,多谢你让我回味了一下往日时光,流川君。”
流川可绝对没有一点玩的意思,立即又是一记侧踢。
但在碰到对方前,那人仅是加重了扭住他臂膀那只手上的力道,流川就不得不放弃,而一下咬紧了牙关,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这家伙…明明有这样的实力刚才却…这么说…刚才是…)

被耍了!

流川恍然大悟,当下勃然大怒。
(混蛋!不可原谅!有种放手再打!)
好像能感知流川的心意一样,那人果然放手,流川回身就是一脚,却又是轻易被架住。
接着对方欺身而上,一勾一带便制住了他,并用身体的重量把他按压的半跪在地上,迫得流川用力以只手撑地才没完全倒下去。

“流川,不好意思,和阁下那种高校生的打架不同,这是武道呢。”
听见这种毫无诚意好整以暇的声音,流川的脸此刻是煞白的,难抑的怒气清楚透过被制住的手臂传到对方的手心。
而牧的声音只是好整以暇地继续从背后清楚传来。
“你大概想问我要干嘛吧。”虽然是因臂膀被反扭而看不到那人脸上的神情,但莫名感到他是无声地在笑。“这个嘛…也许…只想让你再也不能打球了而已。又或者…让你再也不想打球了也行。”
“…什么意思。”问是问了,刹那间流川却有不如不问的预感。
“意思就是…如果说,对了,好消息是,你的好友没答应放弃。而坏消息是…他在背部有旧伤吧。”现在那人连声音都可听出笑意。“有人出钱买他的旧伤发作。这么说,身为篮球手的阁下能明白?”
明白过来的一霎,流川的思维被漂白了。某种急剧的恶寒开始在胃部沉积。
“…你敢…”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这句有威胁意味的话他没能说全,因为连说的人都听得出语气不像样。
自然在他背后的那人就更感不到什么了。
“…和你们队上的那个新来的混球老板以及狗腿的胡涂教练不同,出钱的人可是真的很了解他的价值,说不定,就像他还有你一样了解吧。流川。”“………”
“而我,仅仅是想要一个把柄,和觉得两位碍眼而已。所以说…纯属私事。”“………”
“不过,如果连你也废了,应该不会有人抱怨吧…谁叫这是为了有人出重金赌你们今年六连败?”
“……试看看吧。我会宰了你。”这一次,好容易调节了呼吸心跳后,流川总算让话中的语气和语意配合上了。

弄了半天,这个人今晚找自己过来,来找自己和那白痴的麻烦,原竟是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
并且,是这个人,这做过他的对手,是自己曾经认真和他一争高下的人。
因而现在,流川的确很想宰了这家伙。

不知道有没有觉察到流川的真意,然而牧低沈的声音至此也头一回认真而严肃起来。
“能做的到就做吧。流川。但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已被金钱和黑道染指的球赛吗?”顿了顿。却没有等流川回答的意思,只自顾自似地又接着说下去。“…所以,篮球,真是无聊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把他当真…”
“…无聊的是你。”
流川的话音突然盖过牧的语尾。
“…你说什么?”
“你自己变得这么无聊。”牧看不见流川的脸,但从他的语音渗出冷冽。“我是替你可惜。”

这个人,做过我的对手。
做过高校时的对手,曾经认真和他一争高下,如今是这种人,确实,有些可惜。

(…这家伙…在可怜我?)
听到这话,牧原本声色不动的神情猛然变了。
“…收回你的话。”
“……你很无聊…唔!”
牧蓦地将流川的头颈按下,流川用力硬撑。加上被反扭过去的手臂因之分外疼痛,冷汗又冒出来了。
“…好,一如既往,很硬气啊,流川。”牧冷着脸,一手用力扭转着流川的手臂,一手松了领带。“只不过…听说,身体的记忆会改变一个人。”他跪下单膝用力压迫流川的右脚踝。流川的嘴唇泛白了。”那,若是扭断你的手臂,折断你的手腕,脚踝,亦或者…”他又将流川的另一只手臂扭过来,流川不由得向前一倾,但从后方被拉住。“…只是,在你的身上,留下我的记忆,也许…”感到领带绕上了手腕,大至了解对方意图,流川这时只觉得到内脏都在发冷。“…你,说不定,会因此而改变吧,流川。”将对方的两腕用领带绑住后,牧略低侧着头,气息轻轻拂过流川的耳际。“啊,不过放心…这一切,绝对,与感情无关…”低沈的嗓音,如安抚般的温柔。“…无关情感…我只是…想毁掉你而已…。所以…放心吧。”
(…混蛋!你敢…)
绝不能认命的挣扎着,从肩头传来如撕裂的痛楚却绝不能不认命地明白是徒劳。
(我要…杀了他…)
而在对方的手滑入领口内时,流川明显的听到在脑海中有某种绷紧的东西就要绷断的声音。
(…或者…杀了…)
背负着强烈屈辱感和无力感的意识正向着理性崩裂的斜坡急遽下坠,而另一端却是记忆中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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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红毛猴子。你…喂!红,红毛猴子!醒醒!喂!”“…就是这。”“…对。你…我看…还是别…”“…我要去…是这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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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大门此时忽然被碰地打开了。
流川的意识也随着这碰的一声勉强被拉回了现实的水平面。
而其后在现实的水平面浮现的,是意想不到,杂着咳嗽和气喘,但,绝对是记忆中的声音。

“…混蛋!你,咳咳,你在…好啊,咳咳,你,你敢碰他一下,本天才就把你,咳咳,打到,咳咳,你妈都认不出来!咳咳,中年老头!”

…咦?
流川和牧不自主地同时将注意力转向厅门和说话的人。
此刻,站在大开的厅门前,说话的人有着一头飞扬的红发和高硕的身材。此外,在他身旁还有一个用力扶住他,中等身高,东方人样貌的青年。
那是樱木,以及…
(…你这小子…)牧瞠目看着扶住樱木的那人。
(…白痴…)流川呆呆看着樱木。
“喂!红毛猴子!别逞强了。”那人用力拉住想推开他站稳的樱木。
“猴子你少啰嗦,咳咳,我好的很…只不过是…哎呀…那不是…死去的爷爷吗?”樱木推开那人走了几步,接着边说边又倒回他身上。
(…白痴…他没…还能站…)流川眨了眨眼,喉头用力咽了一下。
刹间,他真想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痛痛快快揍这白痴一顿。

(这小子…为什么会…而且还和樱木…)牧吃惊到不自觉地松开原本捉住流川的双手,而刚回过神来的流川马上挣开站起,怒不可遏就要向牧反踢回去…
扶着樱木的那人见状立刻推开樱木奔过来,对着流川下颔就是一拳,在他不支倒地后迅即将他翻倒坐压在他身上,却也没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回望先前捉着流川的牧不解地问道:“喂,老大你在干嘛?你这样…好奇怪。在玩什么整人游戏吗?”“你,你这小子…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他一起?”“哦,白手套从C找去了拔尖的,这都当没事,您也可以换人了。”“…原来…我明白了。于是就想到赶来凑热闹对吧。”“嘿嘿嘿…因为用到他了嘛…所以就猜到了…不过为什么流川会…老大…难不成你有…”“不,不,不是…别胡说八道,总之,咳,总之别放开他。”
听到这话,原先因头晕倚门而立的樱木很快摇摇晃晃走过来:“猴子你给我,咳咳,下来。中年老头,你,咳咳,你有什么事就,就冲本天才来,咳咳,欺侮弱者算什么?”
(…弱者?)流川的目光旋即亮的可以杀人。
可能因为还在发晕吧,看来樱木是全没去想他的话会对狐狸起什么副作用。
但不论如何,在这种情势下,大概除了樱木外,任谁也没去想他的话能比牧的话更对局面起什么作用。

然则,出人意表的是,被他叫成猴子的那人闻言定睛看了看樱木,居然二话不说就乖乖下来了,并还主动扶起身下的流川,顺便解开他手腕上的领带。
“小子你…”立于一旁的‘老大’对此竟也仅说了这几个字,便不再作声,只是另有所思般默默凝视着他的举动。
而流川等站稳后,冷冷瞄了‘猴子’一眼,谢都没谢,甩甩手腕就要往牧那边去。
‘猴子’即刻抬臂拦住了他。
“就当还我一个人情吧。流川。”没等流川开口,被樱木叫做猴子的这人,清田信长,抢先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的樱木,笑笑。“他,可是我救下和带来的。再说…你,应该只是球员而已,没错吧。”
流川又看看他,想了想,才慢腾腾转身走到樱木身边,狠给了他一脚。“白痴,谁是弱者。”
没想到这一脚竟把樱木扫的坐倒在地,见到这景况,流川几乎比樱木还吓一跳。
(…搞什么…这个白痴…)
“…咳咳…当然…当然不会是…本天才…咳咳…”樱木已神思昏昏到分不清自己是坐是站,只还没忘了要在口头上逞能。
而流川也这才留意到樱木的眼白和肤色都正在向发色看齐。

瞥见牧在对面如同挑衅似的冷眼旁观,再看了下烧到坐在地上还想挑衅的樱木,流川拿不定主意似地略侧着脸站了会儿。
一会儿后,终于先深深吸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真是…搞什么…)
“喂,白痴,走了。”流川踢踢樱木。
“…啊?哼!才,才不干,那个,咳咳,本天才,中年…”
樱木的话还没说完,流川就弯下腰将他扶起身倚在自己的肩膀,也不去理他嘴里嘟嚷不满些什么,半扛半拖着便往大门迈去。
不知道为了什么,本来愤怒到哪怕被判终身禁赛也要立时向牧讨个公道,现在反而希望只要两人能全身而退那今晚就算了。
而牧似乎也没有拦阻的意思,只是微眯起眼,看着离去的这两人实在称不上稳健的的背影。
“流川,明白了吧。”直当流川和樱木就要走到厅门时,牧的声音才淡淡从两人身后传来。“你所走的世界,它的真相是什么。”
“…无所谓。”听见牧的话,流川扶着樱木,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你说错话了。应该是’你们’。笨蛋。”
(因为,有个混帐白痴…不管是怎样…他绝对,死都会跟上来吧。)
一旁的樱木这刻则是烧的昏沉,听不清牧的声音,仅能隐约辨明刚才说话的像是流川。
(…狐狸…在说什么吗?)
感觉到流川用劲扶着自己,手臂微微发颤,晓得他也快脱力了,于是樱木没想多问,只全神撑住自己别倒下。
同是不大稳健的,这两人的步履,却只因都心知对方已尽力了,所以,才能仍竭力支持住彼此,继续不大稳健的走下去。

就在他们行将踏出门外的那一刻,牧淡着脸,右手伸进了西装内的左侧。
站到他身旁的清田注意到了,一下伸出手隔着西装用力按住它,和它底下握住的硬质物,默然垂眼避开牧的视线,而顽强少年似的脸上,神情肃然。
等流川和樱木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他才抬头面对着牧,脸上是少年一样,肃然的神情。
“…老大,你是王者。”清田一面说,一面盯住牧的双眼。“你…到底不是怪物。”
牧没言语,不耐烦似地拍一下退出右手便把清田的手打掉,而随即出现在牧手中,发出银光的硬质物,是袖珍形的烟盒。
清田有点吃惊地看向他。
牧只是无声地笑笑,就中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才说:“你想想,像这种时候,像我们这种人,不是该好好装模作样一番吗?”
清田果真歪头想想,也笑了,很没规矩地从牧的烟盒中抽出一枝来点燃,同样深深吸了一口。
牧颇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眼。
“小孩子吸烟不大好吧。”“嘿嘿…对了,老大…那个…我说…”“…我明白。这回就看在你的份上算了,但,下不为例。”“耶~~~太好…哦,不,那…耶,嗯…”“…我说你啊…只是,我一直很好奇,小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看他俩打球?”“…那是…那是…因为………”“…不想说也无妨…不过,有正经事要做。你现在先去帮他善后,不能被看出他和我们有关。了解吧。”“当然。老大。”“另外,机票拿着,弄完了后,你也不用回来,直接上飞机去中东吧。”“耶~~~不是说去荷兰吗?”“计划变更。”“不要吧老大~~~那里没有好烟好女人也没有好酒,好无…”“所以才叫惩罚。好了。别啰嗦,快去。”“呜~~~老大你骗人,还说算了…呜~~~”

待清田随着明确的假哭音走出客厅并带上门后,牧才静静凝望手指间的香烟,独自出了会儿神。

…反正把柄也拿到了,这回…或许就看在小子的份上,放他们一马吧…原本也没有打算多认真…再说,谁叫他这么喜欢看……
所以才一开始就不想让他知道啊,但…算了。只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爱看,那种不真实的无聊东西…到底为了什么…

“你自己变这么无聊…我是替你可惜。”

…总不会是为了,就和我老觉得他们碍眼,相近的理由吧。
为了…他们打的篮球…太纯粹了………
完全不像是在打职业篮球,而只是,只是依然的……
…当然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是小子罢了…倒是想不到连他也居然会………

“你说错话了。应该是‘你们’。笨蛋。”

‘你们’……
“…老大,你…到底不是怪物。”

…真是,怎会都这么无聊。

………反正都是无聊……要不,明天找个人出面,把这俩家伙待的球队,从那个不争气的秃头那儿买下来吧……

静静地,牧又用力吸了口烟,随即捻熄,接着也走向厅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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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当时,你是故意的吧?”点了另一杯咖啡后,他无声笑笑,以低沈的嗓音提了这个问题。“…故意调了C组的人。”
“…是。怎样,不可以吗?”他闪着又似促狭又似挑衅地目光望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窗外。
“…你不能背叛我。”深黑色的瞳眸游移了一下。“…没错吧。”
“…好狡猾。”他又笑了,然而不知为何,可爱温柔的笑容,神情却近乎于悲伤。“…你都这样说了,我能做得出来吗?”
望向窗外,他回应他的,仅仅是他再次的沉默。
于是,依样地,他也沉默了。
不多久,服务生就为这桌送上来了他的另一杯咖啡,和他的另一杯红茶。
而伴随着店内悠扬的轻音乐,金黄色的阳光正缓缓又暖暖地流曳,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于若干年月以后的一个下午………

 

——待续——